海中的金丝雀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诞生之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SK3333

翻译&校对：ASK3333

外星人正在袭击城镇。

外星人的体型相当娇小，活力却异常旺盛。她挥舞着短短的手臂，那指尖触碰到的东西，都如同融化般被其吸了进去。生物也好，建筑物也罢，一个都不放过。消除，吸收，没有东西能逃离她的魔爪。虽说她平时就是这副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吞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可一旦显现出其危害性，便再也无法让人坐视不管了。

外星人的目的是破坏全世界。跟当代其他的侵略者相比起来，她的目的可谓是简单明了。外星人此刻正在窗外飞翔。她的交通工具是一头腐烂的鲸鱼。我愕然了——乘坐充满气体的鲸鱼在空中漂浮是外星人的梦想吗？这品味是什么鬼啊？我（boku）不得不在异臭中直面她，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暂时移开了视线。

哪怕是夏天的蝉聚在一起，也没法比她更吵人了，她就是静不下来，甚至令人怀疑能否与她进行有效的交流，不停地笑、不停地咬、不停地吃，这就是她的生活方式。

我曾和那位外星人说过话。还和她去过水族馆。还一起吃过烤肉。

感人的故事——并没有那种东西。

她不过是个只会在那里吵个不停的小学生，在我看来，她现在仍没有从那里离开的打算。

这也太闹腾了吧，我眺望着鲸鱼那腐烂到几乎要露出骨头的尾巴，不禁露出苦笑。

那位外星人的名字，叫做城崎。

第一卷 第一章『离星星最远的地方』

虽然这话挺损人的，但城崎她就是比蝉还要吵。

吵到就算镇上所有的蝉都消失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察觉到异样的程度。

她就是静不下来。好刺耳。好吵人。耳朵好痛。

别对着尸体闹腾啊。别到处乱飞啊。

澄清一下，我并不是在讲她的坏话。

毕竟就算是城崎这种人，也必定有其存在于此处的意义。

有时候，我不禁会思索，这比蝉还聒噪的生物待在我身边究竟有何意义。

－－－－－－－－－－

在看到鲸鱼尸体漂到本地海边的新闻时，我（boku）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感觉就跟纳豆的丝一样，黏糊糊的。

差不多要打来了吧——手上搅拌着纳豆的我，脑子里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结果电话马上就响了起来。

「又是她。」

「我就知道。」

听到连电话都懒得接的母亲如此催促，我放下纳豆，站了起来。

会打电话到这现如今难得一见的座机上的，顶多只有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就连我家爷爷辈的人都会用智能手机了。甚至还有在玩LINE的。仍停留在昭和时代的就只有我家和小学生了。

明明我俩至少都是在平成年代出生的，为什么要用电话这么昭和味的东西。

我叹着气拿起了鞋柜上的电话听筒。

「城崎，今天可是工作日啊，而且现在还是早上。」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姑且还是试着坦言事实。

自不必说，她根本就没听我讲话。

『我们去看鲸鱼吧。』

「我就知道……」

『Let's-a-go!*』（译注：这是查尔斯·马尔蒂内为马里奥配音的、带有口音的英语台词，即“Let's go!”）

「可是我还要上学啊。」

『这不就有理由请假了嘛，真是太好了呢！』

这算哪门子理由啊。

『鲸鱼今天说不定就要被处理掉了，但学校可不会消失哦。难不成，你还能让学校在一夜之间消失吗？』

「我倒还真想试试看呢。」

我望着玄关外的阳光，如此感慨道。

『那三十分钟后在海边见吧。城崎和蓝鲸听起来还挺像的呢！』

哪里像了，还没等我问出这句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城崎。蓝鲸。我念出来比较了一下，但还是不觉得像。（译注：白长须鲸=しろながす=シロナガスクジラ=shironagasukujira，蓝鲸的学名，而“城崎（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的“城”单拎出来还可以读成“しろ（shiro）”，所以还是有一点像的，但是原文给“城崎”的注音只有“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

「而且那只鲸鱼也不是蓝鲸吧……」

为了确认那到底是不是蓝鲸，我回到了客厅。可是新闻早就播到其他事件去了。

与此同时，我仔细搅拌过的纳豆也不见了。

「喂。」

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我重新坐回原位，抬头看了眼时间，三十分钟后去海边。墙壁一碰便会吱呀作响，挂在墙上的钟表则因打扫得太随便而表面泛黄。我一边计算着家里到海边的距离和上学的时间，一边搅拌着新准备好的纳豆。搅第二次时就已经有点腻了。

顺便一提，城崎家离我家大约有十米。就这么点距离。

「好近好近。」

因为其他的住宅和建筑物，我再怎么想从窗户里看到她也看不到，但仔细一听似乎就能听见那刺耳的声音。城崎的嗓门非常之大，每当我指出这一点时，她就必定会说「这是好事呢」。在当今社会，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清晰地表达出来，或许确实是一种需要勇气的、了不起的行为。

吃完早餐，换上便服准备出发前，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小镇的本地新闻。我要找的鲸鱼相关资讯，刊登在了「我心镇」的电子公告栏上。果然不是蓝鲸。似乎是须鲸。虽然说是「似乎」，但我其实也没那么了解鲸鱼，只知道大小和颜色等表面的特征。上传的图片中的鲸鱼，与我印象中名为鲸鱼的庞大生物截然相反，看起来并不算太大。大概是因为它只是孤零零地浮在海上，没有能用来作为参照物的对象吧。看到这鲸鱼的尸体，城崎她究竟又能有何收获呢。

搜索完毕后，我看了眼手机主屏幕上的日期。

星期三吗。日期果然倒回来了啊。

把手机扔在房间里的被子上后，我两手空空地走出家门。

小镇上空满是晴朗的色彩。无限延伸的蓝天，仿佛要将一切阴凉之处都从这小镇中驱逐出去。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得闭眼逃避，仅仅是接触到在刚出门这会儿来访的强烈日光，后颈似乎就已经被汗水浸透。

一如既往的夏天迎来了早晨。

今天的蝉，依旧没有鸣叫。

我将视线投向城崎家所在的方位。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考虑过要不要去她家接她，然后一起到海边去。但转念一想，要配合城崎的步调移动肯定会麻烦得要死，于是我决定独自前往海边。不过究其根本，我为什么非得陪着城崎不可呢，这问题姑且按下不表。

至于城崎其人如何，我感觉必须得声明一下——她并非什么坏家伙。

但要是她真想做什么坏事的话，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倒也无法断言她不是个坏人。

总而言之，她天生就能只靠行动力活下去。她总是张开双臂尽情地欢闹，享受着生活，不过呢、那张开的胳膊大概率会碍到其他人的事……她就是这么个人。

不过，她嘴里偶尔也会蹦出『我想破坏这个世界』之类的暴言，所以她搞不好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极恶之人。

离开家后，我走进了住宅区内的小巷。这里与担任旅游主力的大街之间仅有一路之遥，所以偶尔会有迷路的游客误入此处。要怪就怪外面招牌上那容易引起误解的标识吧。

没走多久，海潮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当夏日的空气里混入海水的咸腥味时，便会产生喉咙干渴的错觉。我们的城镇傍海而建……这一沿海城镇的印象在周边地区也很强烈。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我们这里有面朝大海的地区，但其实镇上还有与海无关的地方。如果再较真一点的话，傍山而建的区域大概更多吧。夏天来玩的游客会去洗海水浴，但其他季节时山上的红叶和佛寺对他们的吸引力还是要更胜一筹。

哎呀，总而言之就是平平无奇的沿海城镇。

离约好的三十分钟还有一小会儿时，我便提前到达，沙滩映入了眼帘。给人以沉重印象的黑色沙子铺展开来。海边的沙滩并不是白色的。我凝神注视着大海，看到有东西在海面上载浮载沉。

「就是那个吗？」

由于仍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亲眼确认，我也没觉得尸体有那么大。

那就是鲸鱼吗？我远远地眺望着尸体。

近处的沙滩上站满了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还有一些等待海浪的冲浪者，那架势好像在说「鲸鱼与我何干」。防波堤的下方则是在搭建海之家的地基。我并没有在这片热闹的景象中发现兴奋晃动的脑袋，看来城崎还没到。嗯，毕竟她的腿比我要短，慢一点也很正常。

海中的波浪层层叠叠，纷至沓来。我面朝大海，等待着城崎。

汗水渐渐从背上渗出，让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家去。

还没等我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城崎便突然现身了。

「你到得好早呢~~干劲十足啊啊啊啊——」

城崎蹬着一辆车篮网眼满是锈斑的大自行车赶了过来，试图在我面前有条不紊地停下，结果却华丽地冲过了我的面前。她似乎忘记了这里是坡道。在眼看着就要顺势冲下防波堤时，她使劲伸长双腿，总算是勉强刹住了车。我瞥了一眼那摩擦地面的鞋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腿这么短，还是不要勉强为好哦。」

我出于好心才提出忠告，但转过身来的城崎却吐出了犀利的反驳。

「正是因为腿短才要勉强。所谓的勉强啊，就是为了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而存在的。」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带有自信的说辞能深深地打动内心。如此一来，意外地能将人糊弄过去。这招有时还挺管用的。

从自行车上下来的城崎拍了拍手，像是要弄掉手上的污垢。车篮里和背上都见不着书包的踪影，看来她压根就没打算要在这之后去上学。城崎长度及肩的头发仿佛吸收了阳光的白色，呈现出淡淡的茶色，今后似乎还有继续留长的打算。她说过目标是留到与腘窝平齐。至于她为什么想把头发留那么长呢，我还未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心血来潮时，她还会在头发上别上南国之花似的饰品。不过今天她并没有让脑袋上面变成花田。她戴着几乎算是其替代品的帽子，那是一顶深蓝的棒球帽，也不晓得是谁的东西。

如光井般睁得大大的眼睛。总是红得如同蹭破了皮一样的脸颊。小小的耳朵，以及仿佛要彰显其嚣张之气的、略带点尖的鼻子。尽情绽放青春年华的美丽少女。

城崎就是如上所述的一位十一岁小学女生。

……没错，十一岁。

顺便一提，我十七岁了。

我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兄妹。

至于在灵魂层面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以这样的两人结成的组合，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合适。

如果有爱的话，年龄差距或许根本就不算问题，但目前我和她之间并没有爱。而且，既然没有爱，那我俩的关系不就跟年龄差扯不上关系了吗，虽说我是这么想的，但世人对我俩关系的理解可不会顺着我的思路来。就像我只能通过表面特征分辨鲸鱼的种类一样，在旁人看来，仅凭外在便能给关系这玩意下定论。

而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派出所与海岸仅有咫尺之遥。

「………………………………………」

我低头看了眼城崎，可惜不管怎么看我俩都不像是兄妹。

我跟城崎一点都不像。眼睛，耳朵，鼻子，无论是哪个部位的形状都完全对不上。

「太不可思议了。」

「哦，那就是鲸鱼（已死）呢。」

虽然不晓得城崎这有些奇怪的发音是怎么回事，不过她确实很感动。

「太棒啦太棒啦！」

「看到尸体就两眼放光是闹哪样啊，城崎。」

「寿司这种食物就是米饭加尸体做成的吧。可是寿司很好吃哦！」

「嗯，你说得对。」

城崎看待事物的方式有些与众不同，说白了就是脑袋有问题。

她仿佛将好奇心化作了翅膀，张开双臂朝下方的沙滩走去。骑来的自行车并没有上锁，但大概也不存在会偷这种车的奇葩人士吧。我也跟在了城崎的身后。下到沙滩的城崎，双腿叉开成大字型，笔直地盯着鲸鱼的尸体。

「哦~吼吼吼~」

她大幅度地挥动双臂。在海边嬉闹的小学生，嗯，倒还挺衬景的。

「你只是来看鲸鱼的吗？」

我坐在沙子上如此问道。迎面吹来的海风似人的手指般温热。

缓缓迫近的海浪，在即将触及城崎脚尖的瞬间又退了回去。

「怎么可能呢。」

「我想也是。」

「那么事不宜迟！」

城崎突然扯下了裙子。脱下衬衫后也随手一扔。

「哇！」，我还没来得及遮眼，就发现她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泳装。「麻烦你帮我保管一下啦」，身穿学校指定泳装的城崎把她脱掉的衣服丢给了我。

然后她朝着乱七八糟的方向把鞋踢飞，借此脱掉了鞋子。

「我觉得吧，你还是别只靠气势行事为好。」

我之所以会这样说，不光是因为之后捡起来会很麻烦，毕竟鞋子要是被海浪卷走就更费劲了。

「啊，帽子也拜托你了。」

连帽子也摘下后，不用想都知道这副打扮的城崎接下来要做什么了。虽然我也不晓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城崎一边发出「咿呀啊啊啊啊」的怪叫，一边冲向大海。「沙子好烫！」，奔跑途中，她似乎因为无法忍受脚掌上的高温而跳了起来。真是静不下来。如果将仅仅是静静漂浮的鲸鱼尸体与她相加后求平均值，或许就能让她刚好没那么吵人吧。

凑热闹的人们也被这突然出现并朝鲸鱼游去的小学生吓得不轻。更何况她还在游泳时不停地发出「呱~呱~」的怪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喝到海水。

不过老实说，我还真有点羡慕能毫无愧疚感地逃学去看鲸鱼的她。

一直盯着城崎和鲸鱼看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捧起了一把沙子。

待在指尖上的沙子带着毋庸置疑的热量。「好烫！」，要不是我立刻就甩掉了沙子，手指说不定都要燃起来了。太阳的碎片，仿佛留在了摆脱沙子的掌心里。为了不让它逃走，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可惜没过多久，过剩的热量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感觉自己似乎窥见了平时无法察觉的时间的背影。

在翻涌的海浪声中，我凝视着远方的天空。

天空被胡乱涂抹成一片单调的蓝色，连一丝云彩也寻不着，仿佛已经被遗忘了。

我凝视着天空，大大方方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

总有一天，蓝天的那边会出现窥视我们的巨人吧，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将光的残渣烙印在视网膜上后，我突然心血来潮，开始加固某个东西的底座。

当我沉迷于眼前的作业，甚至不再在意洒在身上的阳光时，传来的水花声让我抬起了头，这才发现浑身湿透的城崎已经回来了。她腿脚上缠着海草，拖拖拉拉地走着，在沙滩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

她手上空无一物，想来应该是没有准备浴巾。

「这就回来了啊。」

「那距离根本就不是我能游到的。」

她似乎是放弃了，游到半途就折返了回来。她甩了甩头，让头发上的水珠飞向了我。

「挺聪明啊。聪明到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假崎了。」

撅着嘴的城崎就像在「你说什么！」似的抗议着，但她马上又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我是被海浪冲回来的尸崎。」

嗯哼，不知为何她双手叉腰，炫耀着自己的好点子。

「算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啦。然后呢？」

「我们去找条小船吧！」

搞快点搞快点，她推着我的肩膀催促道。

「咦，这还需要我陪吗？」

「划船的体力得让你出啊。」

「我在堆沙堡，等会儿再说吧。」

「还差个屋顶」，我公开了建设中的沙堡。「哦~」，城崎笑着品鉴了我的作品。

「是西式建筑呢。」

「怎么样，这窗户的形状挺讲究吧。」

「能让我踢一脚吗？」

「你难道没有叫做人心的东西吗？」

「你觉得我有吗？」

这还真说不准。

不过城崎最后还是蹲了下来，帮我盖起了沙堡。

盖好了。

大概是为了快点搞定然后拉我去找船吧，城崎负责的部分实在是马马虎虎，害我盖的屋顶塌了两次。一想到年久失修的老家依旧安然无恙，我就不禁佩服起专业人士的手腕。

城崎迅速而粗糙地完成了满是缺陷的城堡，拍掉了手上的沙子。

「那么，国王陛下，我们差不多也该移步了。」

「可以让我再欣赏会儿城堡吗，能有三小时就够了。」

城崎晃了晃短短的腿，当然啦，是缠着海草的。说真的快把它弄下来吧。

「你要是发动政变，我可就头疼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站起身来。被城崎推着的我回过了头，将依依不舍的视线投向了逐渐远离的沙堡。

「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大概已经被海浪冲垮了吧。」

「那就算我直接一脚踢飞也没差呢！」

「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啊。」

「是吗？」

「要是被海浪毁掉的话，我就不会讨厌城崎了。」

我并不会对城崎的一切行为都加以肯定。

如果我真的感到不愉快了，便会采取相应的态度，就像现在这样。

城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似乎对我这种态度颇为享受。

「好期待呢！」

「是啊。」

「要是能弄到船的话，行动范围就能一口气扩大不少了。」

「不可以离岸太远哦，不然我们都要交代在海里了。」

以防万一，我顺手回收了城崎的鞋子。海水已经把鞋子里外都浸了个遍。

「对了，城崎，你知道吗？」

「大概不知道吧，烦请你直接告诉我。」

「因为海湾所处位置的关系，这附近的海域从空中往下看的样子就像是人类的手。」

「哦~？」

我张开右手，举到城崎面前。城崎用食指沿着我手指的轮廓轻轻滑动。然后，那手指在我中指和无名指间的缝隙处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在这附近吗。」

「大概吧。」

我笑了出来，她明明就知道嘛。

不过，虽说我们正在横穿海滩，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动是不可能找到船的。

「不晓得有没有租船的地方。」

要是在海之家营业的时期，那自然不用担心租船的事，但现在别说是开始营业了，连开业的准备都没有做好。

她应该不会提议去抢渔船吧……感觉她真有可能这样说。

「啊，那里不是有船吗。」

「咦，哪有这么巧……啊，还真有，可是……」

城崎发现的，是放在海之家地基旁的香蕉船。那通常是三人骑乘、由摩托艇在前面拖着前进的娱乐用具。

「要坐这个下水吗？而且还是大海？」

如果只是让它浮在海面上倒还凑合，可是必须得划到鲸鱼那边才行。

当然了，这船并没有配备船桨。

「至少也该有把桨吧。」

「真讨厌啊，那只好麻烦你推着啦。」

嘭，城崎推了一下我的背。我无奈地转过头去，只见她炫耀似的张开双臂，向我显摆她洁白而又健康的四肢以及被泳衣包裹的纤细身躯。

「完事后你可以把我穿泳装的样子看个够哦！」

「能麻烦您换个不会招人误解的奖励吗。」

我抬头瞥了一眼派出所。请听我辩解，这可不是我要求的，我真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这东西能随便拿来用吗？」

「当然不行啊，这可是别人的东西哦。」

城崎满不在乎地说道。她居然还知道有这种规矩，我稍稍放下心来。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毕竟她根本就不在乎。

「但是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又关我什么事呢。」

「来吧，干活儿了干活儿了」，她已经开始催我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一心向前的孩子呢，我抬头问天。

可惜在那耀眼的湛蓝景色中，既没有答案，也没有云彩。

「唉……」

到头来，我似乎还是没得选。

我把城崎的衣服和鞋子一股脑塞进停在防波堤上的自行车篮子里，带着「我为什么非得照顾她不可」的怒气回到海边，顺着势头跑了起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恐怕就会萌生出逃跑的念头。

我推着借来的香蕉船冲向大海。这是我今年第一次下海，而且下海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穿泳装。滑溜溜的海水钻进了衣服和皮肤之间，而且显然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身体变得格外沉重。快快活活骑在船上的城崎的声音传入耳朵，让我恨得牙痒痒。

「你好像还挺高兴啊。」

「坐享其成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呢？」

「说——得——太——对——啦——」

我讨厌这种一点都不跟人客气的小孩。

海浪迎面拍来，咸得发齁的海水味刺得我喉咙发痛。

也不晓得算不算走运，从岸边到鲸鱼的距离并没有远到令人绝望，不过是城崎自己没能力游那么远罢了。要接近那块跟被大海吞没的陆地一样突出的尸体，姑且不论需要多少体力，时间倒是不用花上太多。

我这才发觉，虽然思考方式很奇怪，但她的肉体确实是小学五年级这档次的啊。

身体是小孩，头脑却是大人。

至少比反过来要好吧。

「哦哦……」

平常只会吵个不停的城崎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一边甩掉从海滩底部捞上来的海草，一边爬上香蕉船。

「哦哦哇哇哇」，船晃得几乎要翻过来，吓得城崎发出了惊叫。

「………………………………………」

要不再多晃几下吧，一瞬间，我甚至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费了好一番工夫骑上船后，才得以再次直视那具尸体。

黑得发亮的背部。

膨胀到不自然的肚子。

庞大到连碰上它的海浪都得避让三分的、毋庸置疑的巨型身躯。

宛如一艘倾覆的船挡在面前。

凝视着它的我，几乎忘记了身体湿透的沉重感。

「虽说本来就该有这么大，不过还真大啊……」

想来也是，从远处看来，再大的东西也不会显得大到哪里去。

到近处一看，自然会发现那到底有多大。

要是正面撞上的话，小船估计就直接翻掉了吧。

「报道写的是全长有九米左右。」

「也就是说，换算成我的话……」

城崎一根一根地折起手指，折完一只手了都还没数完。

「差不多有六个我那么长吧。」

「简直是地狱绘图啊。」

六个城崎那不得吵的要命，而且会一发不可收拾，感觉会把人逼疯。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想吐出来的冲动涌上心头。恶臭四处弥漫，鲸鱼的尸体里该不会充满了气体吧。这味道和纳豆类似，但令人不快的程度却称得上是天差地远。

「别靠近！」，似乎连本能都在如此警告我。

「好臭！鲸鱼超臭的！」

「城崎，你看起来倒是超开心啊……」

能在鲸鱼尸体前如此闹腾的小学生应该不多见吧。

我以手作桨，让小船绕到了鲸鱼的面前。

「呜哇，它眼睛充血了耶。」

临死之际，那双望向虚空的眼眸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仔细一瞧这眼睛，鸡皮疙瘩便不断从我身上冒出。

「感觉这眼睛的DHA*含量好丰富呢。」（译注：DHA是一种多不饱和脂肪酸，在鱼油中含量较多）

「喂，别戳它的眼球啊。」

我一把抓住试图从船上探出身子的城崎。鲸鱼对小女孩的无礼举动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漂浮着。所谓的死亡，真是难以理解。

像它这样进入夜晚的梦乡后意识便再也没有恢复的经历，我可从来没体验过。

「看上去有种随时都会活过来的感觉呢。」

城崎喃喃自语道，被我抓住的她安分得恰到好处。

我也能理解城崎为何会这么想。这份生命力的余韵，是无法在猫或狗的尸体上感觉到的。

尚未完全失去力量的巨大尸体。

人类这种生物，果然还是会被巨大的东西所吸引吧。

……或者说，这只鲸鱼还没有彻底死去吗？

「……海上漂来的东西可太多了，但这种我还是头一次见。」

如同船骸般漂来的鲸鱼，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连有没有尽头都不晓得的大海之中，曾经的它又身处何处呢？

「这大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疑问脱口而出后，我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不行不行，我摇了摇头，但城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你很在意吧？」

我严辞否定了她用那种向同好者搭话似的语气发出的询问。

「不，果然还是不在意。」

忘掉吧忘掉吧，我捂住眼睛，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勉强自己可不好哦~」

「才没有。」

我把耳朵也一并塞住。要不是手指不够用，我恨不得把鼻孔都堵住。

我决定贯彻不看不听的对策，但城崎尖锐的声音还是直接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要是不直面现实的话，你一辈子都会这样哦~」

她像是在玩过家家似的，扮作妈妈如此训斥道。

一辈子，都这样吗。

我一边放任自己随着通过船底传来的波浪的触感摇曳，一边细细咀嚼着这个想象。

棒呆啦，我在心里欢呼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城崎发出了故弄玄虚的惊呼声。她搞得这么夸张不过是在捉弄看起来要变成贝壳的我罢了，应该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吧。我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在她的干扰下睁开了眼睛。

鲸鱼正在朝我们迫近。

确实是不得了的事。

「咦？」

是波浪的影响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在脑子来得及转过来前，我们已经与小船一同纵向翻转了起来。

被船限制了行动的我，像是被砸到般深深地沉入海中。衣服越来越重，更糟糕的是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进一步加深了混乱的程度。尽管如此，在大量吐出气泡的过程中，恐惧感有所缓解，首先得、找到光。光在我的脚下蔓延开来。

啊，我明白了，船翻了。接着我摆动双腿，将头转向光线的方向。呼吸变得困难，脖子绷得紧紧的，锁骨仿佛在嘎吱作响。混浊的海水摸起来真是糟透了。前方存在着什么？潜藏着什么？正在靠近的又是什么？这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这种未知比无法呼吸还要可怕，于是我连忙向海面游去。

随着与海面距离的拉近，海流逐渐变得紊乱，让浮出海面变得异常困难。啊，再待在海面下就要溺水了吧，我切身理解到了这一事实，但当我刻意委身于海流时，却意外轻松地浮了出去。

好不容易回到海面后，我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被冲走的小船还在，但看不见城崎的身影。

最不可思议的是，鲸鱼并没有浮起来。

「城崎，喂——」

我对着除了自己和香蕉船以外空无一物的海面大喊道。姑且不论城崎，连鲸鱼都消失了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不觉得因气体而膨胀的鲸鱼会沉下去。

我不禁环视起四周的大海。可是在那接近蓝色的水面的另一侧，别说是鲸鱼了，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

「难道它还活着……？不，但是……」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突如其来的错觉，把我吓得面如土色。

鲸鱼很温顺，不会像鲨鱼那样袭击过来……这种规矩真的存在吗？

鲸鱼族群里不乏好脾气的个体，但应该也有凶暴的家伙。

「……城崎，喂——」

当我重新开始拼命搜索时，哗啦一声，稍远的位置升起了一道小小的水柱。

小到完全无法与鲸鱼相比的影子化为了少女的形体，啪唧啪唧地扑腾着四肢。

「哦，你这不是还活着吗。」

我以搅拌海水的感觉挥动手臂，游向城崎身边。我一伸出手，城崎便像是要把指甲抠进去似的紧紧抓了上来。有所依仗的城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就这样顶着大概是被海水填得鼓鼓的脸颊盯着我。

「哎呀，我可担心你了。」

「少骗人。」

「呀哈哈哈~」

海水宛如暴洪般从城崎嘴里喷出。

「呸呸呸！」

如果只是喷到脸上我还能一笑而过，但进到鼻子里实在是难受得要命。

「走吧，麻烦你把我运回海滩啦。」

城崎借着我的手臂爬到背上，紧紧地贴了上去。不同于海水的温热感覆盖住我的背部。

温度差，仅仅是单纯的温度差便让我毛骨悚然。

「搞快点搞快点。」

她使唤缠住我的腿不断地踢着我的腰部。我又不是马，就算这样踢我也没用啊。

我四处张望……果然还是没能找着。

「怎么了吗？」

你是不是不太对劲啊？我有点担心。

「太奇怪了。城崎，你不该——好奇怪啊——这样嚷嚷一下吗？」

「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她是不是喝太多海水了？

「鲸鱼可是不见了啊。」

我用手指着眼前的海面。城崎眺望着没有任何藏身之处的广阔海面，却显得毫不动摇。

按理来说，碰上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明明不可能不会大呼小叫才对。

「哦，你说鲸鱼啊。鲸鱼就在这里哟。」

「啊？」

我转头看向背上的城崎。

城崎湿透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她用无名指对准的地方，既不是上面也不是下面，既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

而是她自己的头部。

「鲸鱼它，进到这里面去了。」

父母都要上班，因此我白天的行程比较自由。

「不，那也不是不去上学的借口啊……」

我撑着脸瘫在矮桌上。我房间里的矮桌是从杂物间拿来的。

和我家同岁的这房间，自然也呈现出同等程度的古旧。

城崎第一次看到时，还高兴地送出了「像外星人的房间」这样的评价。

被当成外星生物还挺叫人困扰的。

我无所事事地发着呆，仿佛被暑气包覆起来，睡意渐浓。

换过衣服后清爽了许多，反而更困了。

死里逃生后，我又被游泳搞得筋疲力尽。尤其是手臂，沉重到仿佛要就此断掉。

没想到回程时还得做同样的事。

不，准确来说并不一样。我丢下被打翻的小船，背着城崎回到了海滩。光是这些就够我吃一壶了。小船则是被冲浪的人回收了，唉、怎么说呢，在被人问起之前，我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自行车也是我弄回来的，真是累死个人。

虽然我早就知道和城崎扯上关系会搞成这样，但依旧无法释怀。

我摸了摸额头。在因翻船沉下海面时，它与鲸鱼稍稍有所接触。

尸体的触感，令我打了个寒战。

然后。

不良小学生城崎此刻正横卧在地，弓着背沉迷于音游。

就像夏天掉在路边的蝉一样。

「连二十八级（level）的曲子都能打出全连（fullcombo），我该不会是天才吧。」

「那还真厉害。」

我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应付似的恭维了一句。身为堂堂的年轻人，我却和手机游戏无缘。

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吗。明明我们还都是十多岁的人。

不过城崎对手游也不是很熟，只是偶尔会借我的手机玩一下。

城崎对我敷衍的称赞似乎不怎么满意，像是在空中划船般蹬着腿转向了我。

「那样子讲话，可没法传达出你真挚的感情哦。」

「我又没什么可对你传达的。」

「你可真是个、无聊的、人呢！」

总算是坐起来了。她把我的手机——「喂！」——随手一扔，咕嘟咕嘟地喝着麦茶。那麦茶也是我的。

「城崎，你啊……」

「哈呜、咋啦~咋啦~咋啦~？」

「WiegehtesIhnen？」

「唔，你这是在讲哪国语言*啊。」（译注：德语）

不晓得。我只是想炫耀一下这个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句子。

「哎呀~不过，刚刚可真开心呢。」

「是吗。」

不出所料，回到沙滩的时候，我的沙堡已经垮掉了。

「而且心里面还多了条鲸鱼！」

「这样啊。」

我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虽说之前就知道她脑袋有问题，但居然是电波系吗。

「毕竟我从之前开始就对鲸鱼有种亲近感呢。」

「为什么？」

「你想啊，城崎（jougasaki）和白（shiro）*。」

「才没有共同点，一——点都没有。」（译注：城崎这里是说的“白”是“白长须鲸”的“白”）

城崎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只有在做出这种反应时，她才会显得有些可爱。

平时她的吵闹劲就足以盖过这份可爱，除了吵人外就什么都不剩了。

「而且你的名字才不是鲸，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马子*妹妹之类的吧。」（译注：这里的“马子”在日语中指“马夫”）

「一个字都没对上！」

马子妹妹（存疑）惊愕地向后仰去。当然啦，她的真名我还是知道的。

与鲸鱼相关的要素……我觉得是没有的。

坐着的城崎「啪嗒啪嗒」地甩动双脚。似鸟挥动翅膀，似鱼摆动尾鳍。

虽然分不清是往上还是往前，但能感觉到她无论如何都要前进的想法。

「好，我们去看鲸鱼吧。」

城崎猛然起身，水滴从她还没干透的头发上洒落出来。

「鲸鱼不是已经转移到你脑袋里了吗？」

与其用最棒（さいこう）形容鲸鱼，我倒感觉精神失常（サイコ）更为合适。（译注：“さいこう”和“サイコ”两者读音近似）

「这次是看活的。我们去水族馆吧！」

唉，我的手再也无法承受住头的重量，直接让脸拍在了矮桌上。

「水族馆好远啊，好累啊，好困啊。」

「好开心啊。」

她擅自将肯定的话加在了一连串否定的最后面。这一定就是城崎的思考方式吧。

「……就没有你一个人去的选项吗？」

「怎么可能有呢。」

她毫不犹豫地否定道。城崎要和我一起行动，这似乎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我心想——不过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

「既然不能不去，那就没办法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无法反驳。毕竟我的意志就是脆弱到了这个地步。

嘿咻，我像是要推开矮桌般站起了身。脑袋重得直发晕。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陪在城崎身边，踏上不知终点的旅程。

耳鸣宛如歌声，在空中成形。

「但是啊——」

我们镇上的水族馆，真的有鲸鱼吗。

「没有。」

「为啥啊啊啊啊！」

城崎哀嚎的方式颇有种干劲打了水漂的感觉。她仅用一只脚便巧妙地维持住了后仰的姿势。

那姿势夸张到就算被画进壁画都不奇怪。

「不过海豚表演似乎还是有的。」

「诶——这里有海豚啊。」

「我就当没听见吧。」

城崎的入馆费也是我出的。年岁增长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水族馆的接待区位于二楼。穿过售票处便能看到馆内地图，不晓得是何时设置的，地图板边缘的油漆都剥落了。像是孩子贴上去的、完全无关的角色贴纸也已经泛黄。

上一次来这里，大概是小学的远足了吧。

虽然确实挺叫人怀念的，但早知道就在入馆前查一下有没有鲸鱼了。

「来这儿没意义啊，好伤脑筋。」

「不过你瞧，还有勒氏皇带鱼这样的展品哦。」

「哇啊~」

她会高兴吗。虽然就连我自己都完全不懂这「不过」和「你瞧」的用意。

我俩一起观赏起了仿佛在这昏暗空间里担任导游的皇带鱼。介绍板上写着全长约四米。从头到尾看下来，感觉大概有在海里见到的鲸鱼的一半大小。它背部和腹部各伸出一条长长的鳍，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虽说作为展品这也是理所当然。对许多人而言，即便已经死去，这条鱼依旧有其意义。人类想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左侧是开放的互动体验区，而皇带鱼值班的右侧则是通往大型环形水箱的入口。再往前走，则能闻到一种类似游泳池的气味。

视线在导览板与展品间来回交替，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成形。

我小学时大概也是像这样半张着嘴参观的吧。

「好郁闷啊。」

「喔，是挺郁闷的。」

不过我觉得，情绪稍稍低落的她才算比较安分。

就在两人都沉浸于忧郁中时，城崎开朗地说道。

「没办法，今天就看看海豚吧。」

她笑眯眯的，似乎对海豚表演抱有极大的期待。

城崎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嘛，那不也挺好的——以防万一，在正打算这么说前我查了一下。

「啊，今天没安排海豚表演。」

「唉唉——」

城崎以孩子气的态度流露出不满。虽然本来就是个小孩。

「啊啊，糟透了。我好想吃奶奶做的土豆派啊~」

「拜托她做不就行了？」

城崎的奶奶身子骨还很硬朗。

比起土豆派，她老人家还是更擅长做糯米团子。

「别拆穿我啦~真是的~我偶尔也想体验一下当美国小孩的感觉啊。」

「jouga·saki*的想法我可是完全搞不懂呢。」（译注：这就是“城ヶ崎（城崎）”的罗马音）

「那今天还有其他活动吗？」

「我瞅瞅……海象摸摸秀。」

「呣呣，好诱人。」

城崎的手在空中游动，仿佛在抚摸尚未谋面的海象的胡须。

「摸摸不用另外收费吧？」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真让人好奇她到底在读什么书。

说起来，我根本就没法想象城崎乖乖读书的样子。

「今天就先和海象小弟达成共识吧。」

她一边「啊呜啊呜」地叫着一边敲钹似的拍手。那不是海狗的动作吗？

「你单纯只是想来水族馆吧？」

城崎轻快的脚步让我起了疑惑。

「难道还有人是因为其他目的来水族馆的吗？」

城崎投来了惊奇的视线，如此反问道。完全没错，确实是这个道理。

「城崎，你好聪明啊。」

「语气要是换成心电图，患者早就死掉啦，一点起伏都没有呢。」

行啦、走吧，城崎抓住我的手拖着我走。

「这样虽然也挺开心的，但见不到活生生的鲸鱼确实很可惜呢。」

「是啊。」

「你知道吗，鲸鱼的美味程度好像仅次于人类哦。」

「希望你别再继续这种脑袋有毛病的话题了。」

「☆(·ω<)搞砸啦！我明明很聪明的啊！」

以像这样装傻的城崎作为对手，烦人的层次只会水涨船高。

「嗯，能坦率承认错误的人确实很了不起……」

这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且上了年纪后就更难办到了。

「坦率就是自己的武器——我可是抱着这种误解活到现在的哦。」

「有自觉的误解还挺稀奇哈，真想看看你脑袋里面是怎么长的。」

「你偶尔也可以坦率一点哦。」

城崎用力地伸出指头，指了指我和她自己。

我没搞懂她到底在指什么，被疑惑弄歪了头。城崎生气地嘟起嘴巴。

「我说啊，这无论怎么看都是约会哦，约·会。」

「啊啊真抱歉，我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所以没注意到啊。」

城崎扭扭捏捏地拧着脚。小心摔倒哦，我友情提醒道。

「对我未知的一面心跳加速了吧？虽然大概不用我提醒了，但这可是你的义务呢~」

面对像小猴子一样静不下来的城崎，我叹了口气，如此回答道。

「我对城崎可是无所不知啊。」

不知道的事情，充其量也就一两件吧。

「说得也是。啊~真无聊真无聊~」

「我还没见过你无聊的样子呢。」

「毕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很开心呢。」

「别说这种会害人不好意思的话啊。」

虽然我根本就没有害羞……真的没有。

今天毕竟算是工作日，因此馆内的游客稀稀拉拉。穿过通往室外的通道，便能看见如悬崖般堆积的岩石。岩石环绕着位于中央的蓝色舞台，颇有些点缀的情趣，而舞台四周还围着一圈圆型的水池。

那舞台上并排站着好几只白色的鸟，它们正从饲养员手里叼下作为饲料的小鱼。

广播适时地响起，让我知晓了鸟的名字。

「听说是粉红背鹈鹕。」

「唉？那海象小弟的摸摸呢？」

「现在这时间多半是没法摸了吧。」

看起来也不怎么粉呢，我对一身纯白的鹈鹕只有这种肤浅的感想。

「真是的~」

砰砰，城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她的动作强而有力，就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因为暴露在阳光下，为了方便观众而设置在周围的长椅热到让人觉得屁股都要融化了。会在这种大热天坐着享受的人很少，大部分游客都贴在更靠近舞台的玻璃护栏边眺望鹈鹕。明明是工作日，却能看到不少带着孩子的父母，搞得我有点好奇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洒落在那些人背上的阳光，将他们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覆盖在身后的黑色随之扩散，逐渐呈现出影绘的样貌。

比起鹈鹕，还是那些影子更有看点。

不遮不掩地持续沐浴在阳光下，让我的耳鸣愈演愈烈。

「你见过真正的鲸鱼吗？」

面向前方的城崎仿佛忘记了怎么眨眼，把眼睛睁得又大又亮。

「早上才见过。」

虽然是尸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货。虽然以前在电视和网上看过。」

「你这说法，简直就像在说电视上的鲸鱼都是假的。」

我苦笑道。不过确实，也没办法证明影像就是真实可信的。

亲眼看到的东西就是事实——我无法这样断言，毕竟我可没那么信任自己。

「那么大的东西漂流过来，是不是某种预兆呢？」

「大概是吧。」

「期待有拉高到一百倍吗？」

兴奋不已的城崎瞥了我一眼。

「我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没兴趣哦。虽然我反对结束就是了。」

「和我完全相反呢。」

这样算取得平衡了吗？城崎笑眯眯地问道。不晓得哦，我歪头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我们的关系很难说有多好。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干这干那的。

城崎重新戴好棒球帽，舒展着腿的同时看向了我。

「你对这世界的秘密有兴趣吗？」

「完全没有。」

「连一丁点都没有？」

「大概有芝麻盐那么多吧。」

「那是计量单位哦。」

芝麻盐居然是单位，真是闻所未闻。

「并没有什么秘密哦。」

「有的有的，而且有很多哦。只是你故意无视掉了而已。」

「那些不过是我们无需知晓的不可思议罢了。所以我并不在意……我啊，觉得只要能安稳度日就好，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有时我也会觉得陪城崎胡闹很麻烦，但也不是无法忍受。

尽管并非事事顺心，但仍被允许活着，这便是我的日常。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而这样的我，似乎是最惹城崎讨厌的。

她抱着短而纤细的胳膊，以瞪视般的眼神盯住了我。

「我完全不赞成你这意见呢。」

「真奇怪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可思议。

我张开手指，低头看向手掌。

拇指和无名指会吵架吗。

当我将手掌对准太阳、让阳光穿过指间的缝隙，思考这个哲学问题的时候，城崎「哼」了一声，让嘴角强势地扬起。

「行啊，那麻烦你做好觉悟吧。总有一天，我绝对会把这个世界给破坏掉的。」

「好危险的想法。」

现在的小学都教了些什么啊。

如此宣言的城崎站了起来，笔直地注视着舞台。

类似早上那时的不祥预感涌上我的心头。

眼里只有前方的小学生迈开脚步。她省略了助跑，从一开始就全力冲刺，然后像虫子一样「噌噌噌」地爬上隔开观众席和舞台的护栏，跳进了舞台周围的水池。

噗通，水声没有气势来得凶猛。

「呜啊啊啊啊啊，好冷啊啊啊啊啊啊！」

她搞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动静，弄得水花四溅，把饲养员和鹈鹕都吓得不轻。

「亏我还以为池子里有什么东西呢，结果啥都没得啊——！」

从水池里出来的城崎浑身湿透，她就这样嘿咻嘿咻地爬上了岩石。

「城崎的脑袋果然有问题啊。」

看样子她彻底搞砸了正在进行的表演。虽说我确实对城崎VS鹈鹕的综合格斗战有点心动，但要是被当成她的同伙可就伤脑筋了。

「逃跑吧。」

我可没打算乖乖等着被她牵连其中，于是决定撤离这是非之地。

对城崎的吵闹声充耳不闻的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之后，我一个人逛遍了玻璃隧道和带有玻璃穹顶的大厅，尽情地享受了水族馆的乐趣。

心情如同沉入海底一般深厚而又沉闷，十分平静。

我深切体会到，独处才是最符合我个性的。

「我还以为稍微乱来一点也能蒙混过去，没想到还挺严格呢。」

被饲养员发了好大一通火、干巴巴得如同干货一般的城崎被放出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概是爬上岩石时擦伤了吧，她的膝盖红红的。

「哈哈哈」，她脸上连一丝愧疚的踪迹都寻不到，就这样跨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这辆自行车停在水族馆外，很是陈旧。

我家没有自行车，所以借了城崎的来骑。

「哼嗯~」

看来她跳进水里的行为并非毫无意义。

城崎每天都在一个劲地胡闹。

她四处摸索，试图看清不计其数的界限。

毕竟城崎似乎是真心想要破坏这个世界。

这是何等讨人厌的五年级小学生啊。

「那么，今天您尽兴了吗？」

「不，一点也不。而且连海豚表演都没看到。」

「城崎，有些事可不是只靠坦率就能搞定的哦。」

明明就浪费了我一整天的时间，可最后城崎却还是笑眯眯的。

唉，不过她也知道只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不可以被她骗到。十一岁的孩子可是相当聪明的。

我蹬起了自行车。今天又是划船又是骑车的，忙个不停。

骑了一段路后，从住宅区那边传来了《晚霞渐淡*》的歌声，已经五点了吗，察觉到这点的我望向天色。提醒儿童回家的广播在夏天是从五点开始，在冬天则是从四点半开始，因为冬天的天在五点就已经全黑了。（译注：即《夕焼け小焼け》，日本儿歌，是日本无线广播警报系统的测试曲目。）

我顺着歌声的指示，试图找寻晚霞的踪影，可惜夏日的天空在五点时仍留有强烈的白日色彩。

乌鸦更是无迹可寻*，真头疼啊，回不了家啦——我半开玩笑地想到。（译注：详情见最下方补充的《晚霞渐淡》歌词）

「你的鲸鱼在干什么？」

「在游泳呢，慢悠悠地。」

「喔。」

如果这不是城崎、而是某个爱做梦的少女的发言，那就很有少女情怀了。可惜并不是。

不管怎么说都很电波就是了，这发言。

「哆咻哆咻~」

她一边发出可爱的声音，一边戳着我的侧腹。每当她在行程中给我添乱时，我都恨不得把她的手给绑起来。

更过分的是，她有时甚至还会边找边拔我后脑勺上的白发。

「下周要出差吗？」

「看心情吧，说不准。」

进入下坡后，就算什么都不做，自行车一样会向前滑行。路上不时可见放学途中的高中生，我的视线不由得飘了过去。要是被同学看到的话，明天大概会遭受各种无端的中伤吧。

城崎在不知不觉间利用她十一岁的年龄和外表，精准地将我逼入了绝境。

「一天转眼就结束了呢。」

「你这种感觉可真叫人羡慕。」

被红灯拦住的我刚停稳自行车，就被身后的城崎揪住了背后的皮肤。

「好痛。」

「下周如果你不用出差的话，我们就再去水族馆玩吧。」

我吃痛转过头去，便听到城崎说起了未来的预定。

捅了那么大的娄子，下周还能放你进去吗——我伸长脖子，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嗯……如果你下次不跳进水里的话就答应你。」

「才不会啦，试过一次的事情就不会再做啦。」

哼~真是的，她撒气似的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看来她还没尝试过的问题行为堆得跟山一般高。

如果她想跳进鲨鱼水箱的话，或许还是趁早阻止她为妙。

「下次你想看什么？」

「海豚表演。」

城崎露齿一笑，那是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笑容。

要是只有这表情的话，倒是能给个满分。

「啾咿啾咿~」

「难道是海豚的叫声吗？」

「不，这是鲸鱼在唱的歌。」

「……好难唱的歌。」

要在卡拉OK里唱成这个样，难度似乎还挺高。

我重新将视线转回前方，发现信号灯已经开始变化，于是踩下踏板。

即使什么都不做，一天也会照常结束，但如果自己不动起来的话，却连家都回不去。

……我，想让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

反过来说，如果演变成无法将这种生活持续下去的状况，那我就非得挺身战斗不可。即便对手是脑袋有问题的五年级小学女生也一样。

……海豚表演啊。

虽说不仔细调查一下就无法知晓具体的时间，但海豚表演到底定在什么时候了呢。

要是那周的安排不凑巧，一起看海豚的约定或许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夏日的清晨，一睁开眼睛，便感觉身体十分虚脱，令人怀疑灵魂是否与这具肉体不辞而别。

严重缺水的身体，明明应该没有水分却像湿透了一样沉重。我翻身用手撑起身体，发出呻吟声爬了起来。

「啊。」

声音变尖锐的事实，让我理解了现状。

坐稳在床上后，我「啊啊——啊——啊——」地清了清嗓子。

难以想象这居然是我的声音。

我转动着看起来靠不住且柔弱的肩膀。轻飘飘的，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脱落。然后，视线不自觉地向下掉去，睡衣隆起的部分映入眼帘。不是肚子，是更靠上面一点的地方。

「…………………………………………」

平时可没有机会以这种视角欣赏女性的胸部，所以新鲜感并未减弱。

虽然并不是要拿去跟某人比较，但这可是相当的……嗯，怎么说呢，相当的成熟吧。

「城崎真是差太远了。」

考虑到年龄差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再过六年，城崎就一定能赶上她了吗？

「哎，先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这周非得出来不可吗？

肯定有什么讨厌的事情在等着我吧。

毕竟，我就是为了承受那些事情而存在的。

我确认了今天的日期，星期三。这部分倒是和往常一样。

我离开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从走廊的两扇窗户射入的晨光，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我。我用手遮住眼睛，顺便拨开垂落在脸上的头发。

好碍事啊，我只有这种坦率的感想。虽说城崎也是如此，但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呢。

一踏上走廊，踩在脚下的热气便从地板升腾而起，好似蒸汽一般。上了年纪的木地板嘎吱作响，仿佛在跟某处庭院传来的蝉鸣声合奏。这似乎是再平凡不过的酷暑之日。

光是这份暑气与喧嚣，就足以让人萌生出逃跑的念头。

下到一楼后，我直接走向盥洗室。在浴室前方，与更衣室相连、稍显宽敞的地方，有一面昏暗的镜子，我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倒映在镜中的，是位一脸不满、嘴角歪曲的女高中生。我「呸——」地吐了吐舌头。

「呃——」

大概是谁用完后没关紧吧，细小的水滴从水龙头里脱身出来。

将嘀嗒的声音深深吸进耳朵的我，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海野幸，十七岁，性别女，二年C班，父母健在，父亲在XX证券公司上班，母亲在家门口的披萨店做后厨，爷爷和奶奶住在其他地方，外公和外婆已经过世，没有兄弟姐妹，兴趣是唱歌，没记错吧？头发有一点长，脸长得还算凑合，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什么都不想地往镜子前一站，这眼神真是毫无干劲啊。眼睛眯眯着，在发呆。本来就没什么干劲，所以这懒洋洋的表情还算合理。目前没交男朋友，不太擅长运动，便服和内衣的颜色以白色居多，应该是喜欢白色，根据旁人的反应推测，应该是个甜食控，鞋子是二十三码，身高是一百五十一公分，出于良心，体重就保密吧，身体方面并没有什么顽疾，蝉很吵，夏天很热，学校很麻烦。」

我以怒涛般的气势一口气整理完信息，最后确认好大拇指失去知觉，终于完成了整套的仪式。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当个女高中生，不让旁人起疑就行。

我（boku）自诩个性普通，所以这应该比扮演怪人简单得多。

……哎呀。

「我（boku）可不对啊。」

我（watashi）、我（watashi），我在镜子前喃喃自语，就像是在练习。

「我（watashi）。」

我把脸颊向左右两边拽开。如同章鱼般拉宽了脸的我，没有任何怨言。

招致这种事态的凶手，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如果已经切换完毕，那应该就待在镇上的某个地方才对，但至今我还没遇见过她。算了，既然她能像这样进进出出，想必是很擅长躲猫猫吧。

里面也好外面也罢，尽是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

不过，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人也是能活下去的。

未知的事情比比皆是。我不知道自己内脏的形状和状况，而网络莫名其妙就能连上，就连冰箱制冷的原理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难题。但环境仍让我活了下来。

所以呢，安啦安啦，OK——我像是在模仿城崎似的，假装自己很乐观。

反正之前都应付过去了，这次肯定也没问题的。

那么，这次也要坚持上三天，加油吧——

第一卷 第二章『心绪纷乱而暧昧的我』

我们闲谈着琐碎的日常，穿行于蝉鸣声中。

海潮的气息渐渐淡去，融入人群与建筑物之中。

有谁会质疑我的过往？

又有谁会理解我从何处来访？

从这碧空之上俯瞰而下，我看来是否真的像「活物」？

这平凡无奇的世界，仿若搁浅岸边的鲸鱼，时而教人窒息。

－－－－－－－－－－

我（watashi）的昵称是海幸。这昵称只从全名中省去了「野」，因此倒也没有变得多短。可是开口一念就会发现确实挺像个名字，叫起来也很方便。

河流中的石头历经冲刷会变得圆润，言语也是如此，不知不觉间便被时间研磨得圆滑起来。

我一边注意着不要让腿迈得太开，一边向夏日进发。我留意着顶部低矮的楼梯，猫着腰走了下去。楼梯在设计上有缺陷，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工后发现没做楼梯才加装的。难道当初就没考虑过二楼的住户会长高吗？刚走下楼梯，我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尚未开始营业的披萨店、为了打扫而搬到店外的椅子，以及站在那里的母亲。

母亲立刻注意到了我，她朝我挥了挥手，而这时炎热的阳光才姗姗来迟。要是出门前没有在镜子前确认一下，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认出眼前这个人是母亲。不为我所知的亲生母亲，是披萨店的员工。

披萨店门口挂着在某项比赛中获得第三名的奖状。记得上次看到时还是第四名，但到底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看到的呢，我一时之间无法分辨。

「你出门是不是有一点晚？时间还来得及吗？」

早已满身大汗的母亲擦着额头，担心地问道。我被人行天桥方向迸射似反射过来的阳光晃花了眼，给出了「大概吧」这种含糊的回答。人行天桥柱子的阴影下停了几辆自行车，那里明明就不是驻轮场*啊。（译注：驻轮场（驻轮场）即专门用来停自行车的停车场）

跟母亲告别之后，我在炎炎烈日下迈出了脚步。没走两步，包庇侧脸的头发似乎就要被热气融化。而且，身高的差距让我对气温的感受产生了违和感。或许是因为视线比平常更接近地面，我有种热气从地面涌上来的错觉。

在这边感受到的夏日阳光，与另一边的没什么不同。真是了不起，我不禁由衷地赞叹。

不过，只要在阳光下待上三分钟，这种赞叹的心情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真希望宜居度能得到应有的重视。

过人行天桥时，我顺着风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披萨店的正后方有一栋用好几道直线描绘出墙壁和轮廓的、酷毙了的建筑。那建筑的外观怪异得像是市民公园里才会出现的艺术雕塑，据说是律师事务所。那是和高中生的身世不太能扯得上关系的建筑物。我经常能看到微胖的所长一脸费力地下楼的样子。

顺便一提，前几天不小心说溜嘴「酷毙了」这个词时，被朋友嘲笑了。

嘲讽力度之大足以让心理脆弱的人当场死亡。

「……………………………………」

那建筑在『我（boku）的世界』里是美发店。我偶尔会光顾那里。

如果我有海野幸那样的长发，或许会去得更频繁吧。

「高中生那点零花钱去美发店会吃不消吧……」

如果是女高中生的话，应该还有其他各种需要花钱的地方吧。虽然我无法想象就是了。

我不了解女高中生。不了解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无法感知到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但归功于拉着我到处跑的城崎，总是能遇上让零花钱缓慢而确实地消失的东西。比如水族馆的门票。不过，面对像城崎这样的任性女生，无论男女老少都很难拒绝她的请求。太卑鄙了。我觉得她拥有一种能赋予对方的钱包持续性火焰伤害和中毒状态的被动技能。小学女生真是太可怕了。

脑子里满是十一岁小学生的我就这样过了人行天桥，沿着一条被高大栅栏围住的人行道继续前进。栅栏围住了右侧的建筑物，但因为栅栏高到了夸张的地步，甚至无法窥见耸立其中的东西，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建筑物。虽说我记得那里是警察局，但大概并不是吧。

在如同行走于热沙之上的酷热之中，不时从背后吹来的风夹杂着海潮的气息。沿着大街往相反的方向走，要不了多久便能看到大海的身影。这一带都是如此。海、鲸鱼、城崎，按照这顺序联想下去，思绪的终点就抵达了水族馆。没有城崎在一旁吵吵嚷嚷，水族馆逛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这边的城镇也有水族馆。只不过到水族馆的距离对自行车来说有点远。得坐电车去海对面的岛上。

那里或许有生气勃勃的鲸鱼。

说起来，城崎的那条鲸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心中只有讨厌的预感。

两个异物凑在一块，除了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外，不作他想。

被甩落到海面那时所见的波涛，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哦，是海幸（umiyuki）啊。」

听到有人用这海牛（umiushi）似的绰号喊我，我回过头去。飘动的头发轻挠着脖子。从后方靠近的朋友——女学生A从我身边经过，接着又折返回来和我并肩而行。也不晓得是晒黑的还是天生的，她的肤色偏黑，头发更是漆黑得如同炭一般。她把头发扎在脑后，做成丸子头似的发型，但或许是因为绑得太过随意，丸子早已失去最开始的形状，只剩下屈服于重力的散乱头发。她之前也提过一嘴，其实她有考虑过染发，但由于原本的发色过于明显，所以只好作罢。

她就是这样一位朋友。因为念同一所学校，所以她也穿着同样的制服。海野幸现在似乎并没有其他的朋友，所以倒也没有特地记住她名字的必要。

「呀~」

「呀呀。」

我不了解女高中生的生态，所以只能模仿着打了声招呼。如果是城崎的话，应该会回她『呀呀呀』吧。

呀呀呀是什么鬼。

我们并排走着，脚步的频率缺乏变化。由于是观光地区，道路两旁的树木修剪得很是整齐，躲在其中的蝉发出的鸣叫声回响于灵魂深处。明明如此吵人，平时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真是不可思议。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捏了捏已经失去知觉的大拇指。

连捏这个动作本身有没有成功都感觉不到。

途中，我们被红灯拦住了。早先便于此等待的是其他女校的诸位。之所以用上「诸位」这一敬语，是因为她们的氛围大不相同。具体来说，她们上学放学都是以集体为单位的。违反校规的裙子长度根本就不存在，而且有老师在队伍的最前面和最后面带队，一到冬天所有人都会穿上黑裤袜。她们换季时的服装变化就像树叶变色一样统一。现在，这集团正密密麻麻地聚在十字路口的加油站前。

「好想用捕虫网把她们一下子都抓起来。」

从后方望着她们的朋友说道。

「抓起来是要干嘛。」

「卖了或者吃了。」

好野蛮的朋友。感觉她和城崎会很合得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在我们赶超那行动缓慢的集体后，朋友发起了牢骚。

「好讨厌啊。」

「什么讨厌？」

「集体上学。」

「为什么？」

「我不擅长守时。」

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着急，虽然就要迟到了，笑得一脸灿烂的朋友如此说道。我倒是有点想开始着急了。

朋友用手掌使劲地拍了拍她的胸口。那看起来就很好拍的胸部，让我投去了失礼的一瞥。

「我就是我。」

「怎么突然说起这么高深的话题了……」

「无论是决定了什么，还是得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失去了什么，我都是我自己。你懂吧？」

「嗯。」

朋友那「最喜欢自己」的豪言壮语让我深受感动。不，好像也不是很感动。

揣测自己的感情，是很难办到的。对我这种人来说，难度还要更高一些。

我无法相信，现在的所思所想真是从自己的心中产生的。

我仍未，找到自己的心。

「真了不起。」

「没有啦，才没那么了不起。」

我想也是。

「别人替我决定什么，给予我什么，或是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我总感觉自己只能这样活下去。不过，就算是随波逐流，要是最终能抵达某个地方，我觉得也不错。」

毕竟，待在这里并非是我自己的决定。

充斥蝉鸣的城镇，并不是我的现实。

「……怎么了？」

朋友虽然沉默不语，但一直盯着我看，我猜自己大概是失言了。刚才我下意识地说个不停，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朋友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开口问道。

「感觉你讲的话和之前差很多啊。」

「是吗？我记性很差劲，不记得了。」

「那可是昨天的事哦！」

朋友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家伙的嘴巴和嗓门真大。

而且，昨天才发生的事不能叫做「之前」吧，大概。

「你总是在发呆这事儿我还是晓得的，不过呢，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没事——的。」

我用机器人式的平板语调开起了玩笑。

「你没事这点我倒还是知道的啦。」

「啊、那什么……你想啊，人类的细胞每天都在更新吧？听说大脑也不例外，真亏它能把记忆传承下去呢，太不容易了。要是更新时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就消失了呢，我是说记忆。所以说呢，今天我脑细胞分裂得不太顺利，结果就变成另一个我了。」

「你在说什么鬼啊？」

她说得真是太对了。

用仿佛能配上哈哈大笑*音效的笑法笑了好一会儿的朋友，笑着指出了我的问题。（译注：原文为“ゲラゲラ/げらげら”，用来形容捧腹大笑、张嘴大笑的样子）

「海幸你啊，真是没什么一体感呢~」

「哈哈哈。」

当然不可能有了。我极其地，支离破碎。

毕竟，我可是比天上的云还要零散，四散在广袤更甚于大海的世界之中。

在学校里，我总是摆出一副地藏菩萨般的架势……这么说来，我还没亲眼见过地藏菩萨呢。

无论是课上还是课下，我都会努力保持低调。不过呢，只要不像城崎那样招摇，这倒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毕竟我没天赋异禀到需要刻意隐藏实力的地步。就算被朋友或同学搭话，我也会谨慎活用『啊，嗯，是啊』这三件套糊弄过去。如果这套路不合格的话，我大概早就被炒鱿鱼了吧。既然我现在还好端端的，那海野幸原本的性格大概也跟我表现出来的差不多吧。还是说，就是因为性格相似，我才会被选为她的代班呢……不过，城崎的情况就得另当别论了。

实际上，城崎并没有端庄、怯懦或者怕生之类的设定，虽然我很希望她能有，但可惜她压根就没这打算。她总是将未经加工的感情一股脑地暴露出来，活得毫无保留。这样的城崎似乎也有机会让灵魂造访此处，然而其个性却并没有遭到指摘，搞得我很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毕竟，以她的性格，是没法干出乖乖装老实这种事的。

就在我思考着隐藏于这当中的谜团时，课程已经结束了。

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因此在有人来得及向我搭话前便得以匆匆撤离教室。

这居然都没问题的吗，我不禁感到疑惑。

校舍外依旧是一派白日的光景。不过，即使身处这暑气不减的当下，心情还是比上学时要来得愉快。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道的方向行走。集体放学的诸位千金小姐则是走在与我隔了一条马路的对面。相同的制服，相近的身高，纵向排为长长的一列，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蠕动。这种好似隔了一层镜头的距离感，并未让我生出撒网捕捉的冲动。

我无视了本该转弯的路口，继续向前走去。走着走着，路的前方就现出了大海的身影。行走在骄阳与大海狭缝之间的我，仿佛进入了梦乡，意识变得飘忽不定。方向和位置发生了变化，被遥远海面的光芒以迸溅的姿态造访后，眼前的景象便摇晃起来，教人发晕。在这进入大海之前便能体会到的摇晃感中，指尖开始发麻。

说不定只是单纯的缺水而已。

我像是要越过防波堤般踏上沙滩。没有了在身边吵个不停的家伙，可以将其他的声音听个清清楚楚。沙子被弄湿的声音，某人的脚步声，以及毫无间断之意的微弱蝉鸣。

我闭上眼睛，暂时化身为这闪耀海景的一部分。

阳光透过紧闭的眼睑，描绘出绿色的日轮。

强烈的日光，让我知晓这世上无处可藏。

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逃避。

我睁开眼睛，仰望着海边的景象。

这边的海之家也在做开张的准备，但是我并未寻见香蕉船。鲸鱼也不见了。只有海水和湿润的沙子作伴。虽然是工作日的午后，但仍能看见似乎是游客的人横越沙滩。波浪间漂浮有冲浪者和冲浪板，他们巧妙地玩弄着由波浪带来的摇晃。

海的情况，和另一边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我四处张望，找起了本地人。虽说身上是否携带行李也是判断的依据，但行为举止上难以言明的差距同样是很明显的，要分辨游客和本地人并非什么难事。

「打扰一下。」

我向正要下海的老人搭话道。这位老人将白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结，右眼上方有一道新添的长条伤痕。他似乎很吃力地靠在怀中的冲浪板上，转过身来。

看得出来，被不认识的女高中生搭话的他，显得有些困惑。

「请问有没有鲸鱼在这一带的海域浮出过呢？」

「鲸鱼？」

老人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问题很奇怪吗……嗯，可能确实有点怪。

「尤其是最近。」

「不，没有吧。」

他立刻就否定了我后加上的限制条件。

「如果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或许还是有过几次吧。」

「这样啊。」

得到的回答基本没法当作参考。不过，最近几天内似乎并没有鲸鱼出现。

「谢谢您。」

低头行礼后，我转身离开，老人则重新摆出冲浪的架势，向大海冲去。

这边的世界有没有发生相应的变化呢——我决定舍弃掉这扑了个空的猜测，就当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转眼之间，我就失去了原本要在这大海中寻求的目标。

动机消失之后，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因为站着不动太难受而继续前进。鞋里混入了沙子的触感，怎么搞的，我明明没走几步路，怎么就让沙子溜进来了？我差点就要学城崎那样赤脚跑来跑去，但又想起了她被沙子烫得直跳脚的模样。

我漫无目的，像是要与海浪并行似的彷徨着。

仅仅走上这么几步路，是没法指望找到鲸鱼的。或许，这片海域里就没有鲸鱼。

可是，海野幸一定有在某个地方遇到过鲸鱼。

从原则上讲，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这是确凿无疑的规则。

「不过，鲸鱼跟我有没有关系呢，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踢了踢沙子，踢着踢着就停下了脚步。

明明还没走多远，脚就开始怠工了。这就是所谓的，脚踏实地吗。

多亏了太阳暂时被云朵隐去身影，跟我面对面的大海允许我直视它的尊容。

迫近的海浪，从来没有描绘出相同的形状。

「……………………………………」

无论在这片海里游上多远，我都回不去。

我所在的城镇比这要远得多，而且无处不在，谁都无法触及。

如此的矛盾，却不会遭到任何人士非难，长存不灭。它就是这么个地方。

我们将这过于便利的地方，称为内心。

我（watashi）、不对，我（boku）——

我像是要剥掉脸上的外皮一样，将意识重新拉回到我（boku）这里。

我确实是我（boku），但这具正在活动的身体却是我（watashi）的。

心灵与身体并不相符。

发生在我身上的现象，既不是人格转移，也不是前往平行世界的移动。

不像《○的名○》那般美好。

身体只有一具，心灵却远多于唯一。

简而言之，海野幸拥有多重人格。

我（boku），城崎，以及家人都是海野幸的人格。水族馆的职员也是，学校的同学大概也是吧。

我认为，在海野幸心灵世界里诞生的一切，都是她另外的人格。至少我就是这样出生的。自诞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大脑就理解了这些事情。出生的目的和生存的意义在最开始便准备妥当，非常轻松。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或许更接近杯子或牙刷之类的物什吧。自其降临于世的那一刻起，杯子就拥有了自己的职务。至于杯子是否满足于这种存在方式，还得取决于它们各自的价值观吧，不过我大致还算能接受这样的生活。

即使获得了自由，我也无法前往任何位于心灵世界以外的地方。而且我无事可做。

那样的自由，恐怕并不能被冠以自由的名讳。

海野幸的朋友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星期五的夜晚，我钻进被窝，满脑子都是想早点回去的念头，但被暑气害得迟迟无法入睡。交叠在后脑勺下作为枕头的胳膊已经出了不少汗，湿漉漉的。人格的交换是在睡眠中进行的。我以前还想过要试试一直醒着会发生什么，但意识到「明明是想回去，这是在闹哪样啊」之后便冷静下来，中断了这个实验。要是回不去的话，我（boku）就得当一辈子女高中生了。太好啦。好个鬼啦。啊啊、好纠结，我把身子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蜈蚣。

一番乱动过后，产生的热量窝在体内，把睡意赶得更远了。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甚至能隐约看见熄灯后室内的墙壁。我吸着满是灰尘的空气，翻了个身。被肩膀压住的头发缠在一起，很是碍事。我心想，要是剃个光头再交换的话，海野幸会作何反应呢？

作为独立人格的我，甚至能像这样思考。

海野幸在心灵中准备好住处，并将意识赋予各个人格。

然后，嗯，时不时地把他们叫来现实世界顶班。

在见到海野幸的脸之前，我一直在想象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喜欢多管闲事吗，说不定还是个一丝不苟的性子呢。但实际站在镜子前一瞧，那些印象便如同玻璃上的雾气一般，轻而易举地就被抹掉了。不过吧，认真也好，不认真也罢，无论我是怎么想的，人都会让身体运作下去。让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让心脏跳动，让细胞分裂——这都是我们意识之外的机能。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为我们这些人格准备的事物，或许也是那其中的一个机能。

目前，代替海野幸在外界活动的，似乎只有我和城崎。我并不清楚海野幸是以什么标准选中我和她的，也许『因为有必要所以才让你们诞生于世』才是她真实的想法。老实说，对我们小时候的记忆保持怀疑才是明智之选吧。

我们的历史，或许在十秒钟前才刚刚开始。

这种事情，是会发生在每个人心里的普遍现象吗？我没跟人提起过这个疑问，但根据我观察周遭的结果，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在泛滥于现实的信息之中，背负着我这种存在的情况并非处处可寻。心里住着少女和男高中生的女生并不多见，大概。

这应该是非常稀有的现象吧。

而从这稀有现象中诞生的，正是我和城崎。

虽然我觉得稀有的成分差不多都被城崎分走了。

我张开右手，用视线依次扫过五根手指。

当我这个人格出现在外界时，右手的拇指会失去知觉。听说城崎出现时则是无名指失去知觉。不过我也不晓得她那边的情况是否属实。如果灵魂真的发生了移动，我大概就寄宿在右手拇指那一带吧。心灵所在的地方，说不定既不是心脏，也不是脑袋里面。

所以——虽然这只是假设——如果砍掉无名指，城崎就有可能从海野幸的心中消失。

我还真有点想试试看。但考虑到出现的人格是我（boku），要是做出这种事情的话，恐怕会体验到难以言喻的疼痛吧……一想到这里，我就生出了退缩之意。而且，海野幸心中会因为失去手指而发生怎样的异变，这根本就无从想象。就算我居住的城镇天崩地裂都不足为奇。我不知道城镇究竟在哪里。是在心脏里面，还是在脑袋里面呢？不过，这城镇肯定与海野幸有着某种联系吧。

砍掉拇指的话倒是不会痛吧，注视着拇指的我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倘若我就在拇指里，又是以何种形式存在于拇指的何处呢？能从那里看见的事物，居住的城镇，父母，城崎，究竟会是什么样呢？我将意识从现在的我（boku）中分离出来，试图让其去探寻真相。但我只在那里寻得了焦躁感，好似费尽力气去窥视死死贴紧在桌上的纸张背面。一旦过度思考这些，手指沿着脑内神经爬行的感觉便会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几乎要教人发疯。手臂也会遭到来路不明的瘙痒侵袭，无论怎么挠都不管用，令我躁动不安。所以身体才会警告我别深入这问题吗。

海野幸为什么要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呢。

一开始，我以为她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可她跟父母的关系很好，不、倒不如说双亲还有些过度保护的感觉，学校方面也没什么问题……

如此看来，她每天的生活过得还算顺利。

足以将海野幸的心撕裂得七零八落的那种凄惨事件，则是连影子都寻不着。

没有问题，这也就表明精神是在稳定状态下分裂的，难道是像种豆芽那样轻轻松松就成功了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虽说应该算不上有问题。

既稳定，又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威胁，照理来说，我应该感到安心才对。

什么都没有发生本该令我感到庆幸，但无法抹去的不安却从心底涌现出来。安于现状真的没问题吗？

害我陷入这种模糊的恐惧，肯定是——

「肯定是城崎的错，嗯……」

立刻便想到答案的问题仅此一个。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如同一觉睡醒就会离开梦境，我的现实即将到来。

待我（boku）睁开眼睛时，天花板已经换了个模样。

我吃力地撑起了变重的身体。

肩膀周围变结实的感觉尤为明显。连带着胸口也轻松了许多。

「太好啦。」

我试着逞了个强。开玩笑的，其实我对此并没有多少兴趣。虽说并非完全不感兴趣，但那稀薄的兴趣寡淡而松弛，就像是冰块融化后的果汁一样。或许是因为这个男性人格是从女性心中诞生的吧……不，别说是有没有变回男人了，我对其他事情同样也缺乏兴趣。

整个城镇的人感情都很淡薄——我生活至今的感想便是如此。要是镇上所有人都共享着海野幸的心灵，那每个人就只能分得少量的感情，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床上坐起的身体存在着些许的不协调感。虽然只隔了三天，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活动其他身体的感觉。我站了起来，通过简单的体操来舒展身体。操纵拇指的感觉找回来了，对我来说，这边果然才算得上现实……或者说这边才是我的主场。

要是从客观的角度出发，我身为海野幸而存在的世界应当才是现实，而这边则是虚构出来的……说虚构也怪怪的。人的心灵是虚构的吗？这想法也太寂寞了吧，好想找个人听我这样吐槽。

这具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当我负责代理海野幸时这具身体又在哪里？虽然诸如此类的疑问层出不穷，但我仍尽力压下这些好似拿针刺向自己大脑的问题。

顺便一提，在我现身于外界的期间，镇上似乎确实无法目击到我的身影。城崎出差的时候也会发生同样的现象，而这并不会令旁人起疑。

那些麻烦的部分大概都要进行妥当处理，以方便我们在外界的活动吧。

说起来，为了让我们这种充满矛盾的存在得以成立，不把条件放宽到这个地步恐怕是很难办到的。

在做体操的时候，我仍旧没有听到蝉鸣声。无蝉之镇的夏天，酝酿出让耳朵生疼的寂静——「啊，你果然已经回来了呢，呀呼~」「喂。」「呀呼呼～！」

悲痛的叫声，打破了让耳朵生疼的寂静。

「……………………………………」

「Hi~」

「……哟，记得你是叫城崎来着？」

「唉，怎么搞得我跟你完全没关系似的？」

在这刚刚睡醒的街上，表现出热情的就只有城崎了。身为例外的她吵得出奇。

小个子的城崎没有事先预约便跑来了我的房间，在里面晃来晃去。

「哈哈~原来如此，人类的细胞每天都在更新吧？听说大脑也不例外，真亏它能把记忆传承下去，太不容易了，可惜你的脑细胞这次分裂得不太顺利，所以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呢。」

「求你别说了。」

和城崎想法相同，实在是令人感到悲哀。果然如此吗，要是我们是构成心灵的细胞，怕是都会长得跟城崎一样吧。对于这个假想，我只能感到发自真心的讨厌。

「麻烦您一大早就跑来给我接风了，我好高兴呢，太棒啦~」

「城崎，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

城崎铺好坐垫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无意间将视线投向了她的脚，那绷得直直的双脚像是要把裙子踢开似的。小孩子的膝盖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至于膝盖以上的部位，我并未对其抱有任何非分之想。真的没有。

「亏你知道我回来了啊。」

「哼哼哼，我的预感可是很准的哦。」

「你还有这样的设定吗……」

我懒得拿坐垫，直接坐了下来。城崎特地跑上门来并不是为了欢迎我，而是为了打听小镇外面的事情。如我所料，她马上就用讨要伴手礼似的语气开口问道。

「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没什么特别的哦。」

这次经历很难说是意义非凡，对我或海野幸而言都是如此。

既没有痛苦到让人想要逃避的遭遇，也不存在美好到让人觉得无可替代的经历。

这样的人格交换究竟有何意义？我至今仍无法看透。

「在我看来，这甚至算是麻烦事了。」

「但要是没有这个任务的话，你也许都不会出生哦？」

「嗯，大概吧。」

想换身衣服的我朝城崎使了个眼色，可惜她那双弹珠似的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毕竟再怎么说也只是弹珠嘛。外表看上去是挺漂亮的，而且只是个摆设罢了。

「发牢骚这个行为成立的前提也一样呢，就是因为出生了，就是因为还活着呢，嗯嗯。」

「尽讲些违心话，你怎么还装上圣人了？」

「要是我真心这么想的话，不就是货真价实的圣人了吗？」

城崎抱着肩膀，浑身发抖，俨然一副「啊，好可怕呀」的姿态。

「圣人的目的可是和我完全相反呢。我必须得和圣人撇清关系才行啊。」

「圣人居然被你说得像是某种职业一样……」

对刚回来没多久的我来说，城崎的刺激性有点太强烈了，换成毫不委婉的说法就是——陪她聊天已经变成了麻烦事。她高亢声音中满溢而出的活力，正处于过度沸腾的状态。从早上开始，我摄入的城崎成分就严重超标了。

「你在那边有表现得讲礼貌吗？」

「听听，这都叫什么话，这次你又装上什么啦……那我倒要问问你啊，城崎，你昨天有老老实实去上学吗？」

「城哈哈哈~*」（译注：“城崎”的“城”可以读作“じょう”，“小学”的“小”可以读作“しょう”，两者读音相近）

「不要用这种意义不明的新奇笑法啊。」

我刚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声，城崎便像是等到了期待的反应般，放声大笑起来。若只是笑着，那好歹还能止步于可爱。可城崎的坏毛病就是喜欢做过头——哪怕是玩个打水漂，她都恨不得一溜烟冲到对岸去。既然无法止步于可爱，便也算不上可爱了。

「唉，你又要害我被令尊令堂臭骂一顿了。」

城崎的父母对我十分警戒。岳父，冤枉啊，是对方自作主张跑过来的。岳母，请你相信我的人品，肌肤越年轻价值就越高，所以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她之前似乎在父母面前演过类似的小剧场。

自那一瞬间起，我对小学生的厌恶便萌芽了。

当我问她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东西时，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在外面学的」。

她到底用海野幸的身体干了什么啊。

城崎用鼻子哼了一声，将我那微不足道的担忧一吹而散。

「学什么学，这镇上连大学都没有哦。」

「……这个、呃，是没错啦。」

城崎的指摘戳中了我的痛处。海野幸还没上过大学，所以才没有在镇上造出大学吧。镇上的成年人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有工作单位，但我觉得他们并没有进行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工作。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海野幸经历过的事情。

她甚至连各种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拜此所赐，受苦的就只有学生。

所以，别说是大学了，我们学习的延长线上并没有什么未来。

就这层意义而言，城崎懒得尽到学生的本分还算合理。既然无需积累就能开拓道路，或者说走上的路本就是死路一条，那还有谁愿意专心致志地磨炼自己呢。

「不过啊，城崎，去学校上课可不只是为了升学哦。」

「吼吼~」

「算了，我看你也懒得听，不说了。」

「请你不要闹别扭啦。」

我要听我要听！城崎摆正了坐姿。我要说的也就一两句话，结果她搞得这么毕恭毕敬，反而让我有些为难。

「呃——所谓的学习，就是在训练你用脑的能力呢。」

「我，可是有自信每天都在充分用脑哦。」

这就是用脑的发言吗……我震惊了。虽然对话中确实混有不似十一岁的成分，但她用脑的方向明显是出错了，而且她本人还有这个自觉，倒不如说她还打算助长这错误的苗头。

「既然有在用脑……算了，那也挺好的吧。」

我就不该对城崎抱有过多的期待。

「那么，去不去上学都无所谓了呢。」

「不上学还是不太好哦。」

「别管上不上学了，我们去约会吧！」

城崎露齿一笑，刻意展现出了她最棒的笑容。

不过，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城崎了，怎会如此简单地就被她骗到。

「前些时不是才刚约过嘛。」

「约会可是每天都可以去的哦？为什么不想约会呢？」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总是看到同一张脸会腻？」

我事不关己地说出了临时想到的随意借口。听到我这拙劣的借口后，城崎又笑了出来。

「看腻了吗？」

她炫耀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脸，明明早就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答，却偏偏要问出来。

真有自信啊，苦笑着的我如此想到，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拥有与那份自信相匹配的容貌。

「是还没腻啦。」

毕竟城崎总是能让我欣赏到各种各样的表情。虽然大多都是那种看着就让人觉得脑子有问题的危险表情。

「不过啊，我这边也是有不少安排的。」

「在我面前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啦。」

「不，所以都说了是真有安排。」

而且还挺迫切的。

「真没有的是零花钱才对。和你交往的开销太大了。」

「那今天的约会就省着点吧。」

都这样了你还要去约会吗？你压根就没有付钱的打算吧？想说的话如同唾液一般于嘴中分泌。

可是，「小丫头，你来付钱吧」，像这样让小学生自掏腰包的画面也太残忍了。

唉，我只得接受这随波逐流的现实。

「知道啦……别的暂且不谈，我得先换身衣服。」

我动了动下巴，示意她到房间外面去。

「我不介意哦。」

「给我出去。」

「求求你再让我看看那个吧。」

「绝对不要，所以说快给我出去。」

只有在谈及这个话题时，我的态度才会稍显严厉。

这是我身体上唯一的自卑之处。

把城崎赶出去后，我半闭着眼换好了衣服。我刚抱起脱下的睡衣，在走廊上待命的城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房间里面。

城崎瞧了眼窗帘。窗帘是敞开的，敞开的窗帘前方则是熟悉的对家住宅。

「你晚上也不拉窗帘吗？」

「嗯。」

「为啥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吧？」

「可以看见夜晚哦。」

听到我如实告知的理由后，城崎「咻~」地吹出一声干瘪的气息。显然她不太会吹口哨。

「刚刚那句话有五分呢。」

「太好了。」

满分是多少呢。

「啊，对了，让我蹭顿早饭吧。」

要是不及时制止的话，她就会提出「再满足我一个要求就好」这种蛮不讲理的要求，缠着人不放。

「少在这里跟我撒娇！」

我面对叉着胳膊的城崎，从左右两侧按住了她的脸颊。变成了鳕鱼籽崎的城崎「呼呼」地喘着气，一脸难受。

「我有点得意忘形啦。」

「你知道错了就好。」

哪怕是为了城崎的未来，偶尔也得让她受到点教训。前提是，未来真的存在。

我下到一楼瞥了一眼客厅，发现作为早餐的三明治已经准备妥当。父母似乎早就出门了，屋里一片寂静。既然如此，城崎是怎么进到我家里来的呢？不过，就算把这盘旋于脑中的疑问掷向城崎，肯定也没法指望她能给出什么靠谱的答案，所以我刻意将其无视。

饭桌上放着整理好的日报以及市里的公报。虽然不清楚是谁制作的，但这两种报纸都会按时送达。家里看报纸的就只有爸爸。他看不到印刷字就坐立难安。

我只拿起了公报，一边浏览报纸一边嚼着刚咬下的三明治。把面包吃进嘴时，我才意识到它干巴巴的口感，发觉自己忘了倒饮料。不过我嫌站起来太麻烦，于是直接将面包咽了下去。因刚起床而缺乏水分的喉咙被面包哽得直咳嗽。

「你还会看这种东西呀？」

城崎用食指戳了戳公报。

「偶尔吧。」

「今天你可是跟我这个美少女处在一块儿啊，居然还想着看报纸？合适吗？」

「能麻烦你别到处乱动吗。会沾上灰尘的。」

我提醒着在我背后晃来晃去的城崎。难得认真听话一次的城崎跳过饭桌，乖乖地坐在了我的对面。这行为中仅有六成左右的城崎含量。

城崎会如此手下留情，应当是有所图谋。

「那边怎么样啊？」

「你刚刚才问过，而我刚刚也回答过你了。」

「求求你讲得再具体一点嘛~」

城崎把身体越过饭桌探了过来。由于其身体毫无防备的动作，她的胸口与衬衫分离开来，出现了缝隙——「咳」——呛到了。我顺势装出一副被呛到的样子，低下头去。

「怎么突然就呛到啦？」

「啊，没什么，身体还有点没适应罢了。」

十一岁的她，可是个聪明得不似十一岁的、脑袋有问题的女生，所以很难判断她是不是故意做出这种行为的。要是指出她的小算盘，感觉就会一脚踏入犯罪的领域。不，退一万步讲，就算看到那种东西，我也是不会动摇的。真的不会。

「麻烦你如实招来，就当作是被呛到的惩罚。」

这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

「又没什么好说的，我才不说呢。」

「哦~？」

她托住脸颊，态度中充满了对我的不信任。

「而且你只顾着问我问题，自己却完全不提在外面发生的事情。」

除了告知我「我有着必须得隐瞒的秘密」以外，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没错，城崎在外面有事瞒着我。而我呢，其实并没有瞒着她什么。

「啊，原来你想听我讲吗？」

城崎惊讶地睁大眼睛，装起了糊涂。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脑袋缩回去，那样装得更像。

唉，怎么说呢，小学生的某些武器，就是得在无意识间使用才会起效。

我这是在说什么啊。

「毕竟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怎么感兴趣呢~」

「你现在的发言和刚刚才说过的话自相矛盾了，是不是该努力补救一下？」

「我对『我』『之外』的事情没有兴趣。这点很重要。」

「哼哼哼~」，城崎以非常做作的语气做出否定。甚至还用上了『』这种符号。

不过，我很确信，她这句话的意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来聊聊之前打躲避球时的事吧？」

「我倒还真想听听看呢。不过还是先说说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吧？是不是又捅了什么篓子啊？」

「不，什么都没有，无事发生~」

「哼嗯？」

我瞥了一眼公报。遭受反问的城崎总算是退了回去，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说得一点都不具体啊。」

「你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大男子主义者吗？」

「哼哼哼~」，城崎挑衅似的眯起了眼睛。虽然我觉得她明显是用错了词，但大概是为了糊弄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哎呀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啊，倒是有一件事忘跟你说了。我去那边的沙滩确认过有没有鲸鱼了。」

「鲸鱼？」

城崎脸上的表情与刚刚装糊涂时如出一辙，但这次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

「听说现实的海里没有出现鲸鱼。漂过来的那条还在你脑袋里吧？」

城崎的内心，嗯，大概还算是个适合腐烂鲸鱼漂浮的场所。

「啊啊，对的对的。」

这反应简直就像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事一样……她之前难道只是在随口应付我吗。

「如果跟海野幸最近的经历没有关系，那它到底是从哪里跑来的？」

「人家也不知道呢~好浪漫哦~」

「……鲸鱼先生是怎么说的？」

「讨厌啦~鲸鱼可不会说话哦~」

哈哈大笑的城崎上下挥动着手。她这卖弄常识的样子透露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鲸鱼不会说话，却会唱歌吗。」

「毕竟歌曲是灵魂为了现身于世而披上的外衣呢。」

「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哈~哈~哈，城崎自命不凡地笑了起来。

吃完三明治后，我刷了个牙，顺便洗了把脸。连洗手间的水都带有一丝温热。

可想而知外面的天气究竟有多炎热，话说回来，亏她还有出门的心思。脑袋总是暖呼呼的城崎，或许还能对这热度视若无睹……不过走到门外一瞧，除了我俩之外，镇上其实还是有挺多人的。

难道懒得出门的就只有我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出发吧——」

咕噜咕噜~城崎活力十足地转动右胳膊的身影，映在了我眼角的余光里。

我觉得，从和她扯上关系的那一刻起，会不断增加的也就只有叹气的次数了。

到头来，我今天也得和城崎一起出门。

我抬头仰望门外辽阔的蓝天，让视线稍作停留，想看看其中是否会出现某人的相貌。

海野幸那早已看惯的面孔隐约浮现于这片天空的日子，是否会到来呢？

「你去把自行车弄到我面前来！」

「是是是。」

她得意忘形的程度已经不止于「有点」了，看来之前还是没让她尝够教训啊，我有点后悔。

我收拾好了停在我家车库旁边的自行车。其实，我想要寻找的是海野幸在镇上的踪迹。

在我们出差的期间，海野幸应该会退居内心的深处，也就是这里。很难认为她还有其他地方可住。因此，镇上就算留有她这几天的生活痕迹也不足为奇。我想以此为线索，设法在城崎出差的时候找到她，与她面对面地聊上一番。而且，我还想和她套套近乎，熟到能偷偷诱导她思考的地步。

城崎和我所抱有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所以我想要先下手为强。

所以说，我和城崎一起出门是闹哪样啊。

「那么，大小姐您今天要造访何处？直接回城崎家去吗？」

「没法去水族馆吧~毕竟又没那么多钱。」

「要是你愿意付门票钱的话，我倒还能考虑一下哦。」

败给暑气的我，接连不断地从嘴中泄出窝囊的台词。

「那就不用特地决定目的地了，麻烦你载着我在镇上随便转转吧。」

啊，是我最不想碰上的展开。在这种倒霉的情况下，我就得被她支使着跑来跑去，没完没了。

心情带有一丝认命的我踩下了自行车的踏板。还没与自行车共同行进多远，找人的打算便消散殆尽。算了，反正就算急匆匆地去找也未必能找得到。

如果海野幸拥有管理员权限似的作弊能力，可以借其隐去自己的身形，那我根本就无计可施。不过，虽说心灵是属于自己的，但它真的能如此灵活善变吗。

人类这种生物，明明连遵从自己的内心都很困难。

过分从心而行的城崎已经和野兽没什么区别了。

但她出差的时候表现还不错……大概吧。没有恶名远扬，换言之，也就只能认为她隐藏好了本性，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既然在那边都能装乖，还不如就把那当作本性呢。

在自行车的轮胎声趋于稳定之后，我们到达了镇上的街道，而游客的数量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钻进了人形玩偶服的蝉在镇上徘徊。即使是在这边也能确认到成群栖息的女学生，但由于今天是休息日，处于活动时间之外的她们并不是很活跃。街上的加油站，蔬菜直销店，以及旁边长得跟红色集装箱似的拉面店，都是似曾相识的排布。由海野幸从现实带进内心的信息，便是像这样化为实体的。海野幸为我们提供了单人牢房以外的设施，就这点来看，她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

「既然如此，我倒希望她能把这里打造成更加梦幻的城镇呢。」

「比如说？」

坐在后方的城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虽说这是常识——但骑车载人自然是违规的行为。

不过，要是会遵循世间规矩之类的条条框框，城崎就不是城崎了。假如这世上存在循规蹈矩的普通崎，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这个嘛……我很向往那种典型的近未来城镇哦。比如说许多管状道路交叉在城镇上空的未来风格，我就很喜欢。」

「哦，是那种类型的啊。」

「你以为我要说的是哪种类型啊？」

「毕竟你用的是梦幻这词嘛，我还以为是Magicant*那种类型的呢。」（译注：Magicant，或译为魔法之地，出自rpg游戏《MOTHER》系列，是游戏中某个具有梦幻风格的区域）

「啊——怪不得你会这样想呢。那种类型啊。」

那种类型也不错呢。

可惜这沿海城镇的风格既非梦幻，也非未来。我们用短程骑行丈量着这平平无奇的小镇。气味，热度，阴影。所有要素都得到了忠实的再现，就像是直接从外界搬运进来的一样。要素如此齐全的环境，偶尔会让沉浸于此的我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

我是个半梦半醒的疯子，我所生活的现实其实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向往着变身成女高中生什么的，我居然还有这种意外健全的一面吗。

这种无聊透顶的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不过，海野幸竟然能创造出如此之多的人类。

搞不好，我们的形象也是参考外界的原型捏出来的。

「你差不多也该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吧？」

我可不想发掘出享受骑行的新爱好。

「你说得对……人家有点想去世界的尽头瞧瞧看呢。」

「意外地近啊。」

在到达小镇边缘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就会出现不可视的墙壁呢。

以城崎那个性子来看，我感觉她早就试过这种事了。

「……………………………………」

「啊，因为我很无聊，麻烦你别跟我聊到一半就不说话了。」

「你要求还挺多哈。」

没什么可聊的啊。

「对了，虽说是在公报上看到的——」

「嗯~？」

在骑车赶超看起来像是外国人的游客后，我抛出了这个话题。

「继上个月之后，市民的数量似乎又减少了呢。」

我感觉城崎带来的热度陡然攀升，搞得我背上的汗水喷涌而出。

「人口减少对这座小镇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我们需要把小镇打造得富有魅力呢~」

「是啊。」

装傻的城崎，处处都透着一股机敏劲。

「……消失的人们去哪里了呢？」

「不就是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了嘛。」

城崎向来活泼开朗，她此刻的语气与往常别无二致。

然而，我所感受到的夏日空气，却仿佛失去了热度。

「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一边聊这种话题一边蹬自行车真是麻烦透顶，但现在停下踩在踏板上的脚或许才更教人害怕。

「到底是怎样呢~」

城崎假装对其一无所知，她的声音强而有力地来回弹跳，似乎不知停顿为何物。

「……………………………………」

我被红灯拦住，停下了自行车。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从背上冒出的冷汗顺着皮肤流下，且后颈如遭受麻痹般，感觉尽失。

在这不经意间到来的停滞之中，我脑中萦绕着种种想象，譬如背上的城崎刺死、射杀抑或是咬死某人的场景。

「不过，街上的人还是这么多呢。」

这与夏日格格不入的话语，似乎是冲着聚集在对面道路上的众多人影去的。

「你很不满吗？」

「人有点太多了。」

仅有这句略显粗鲁的回答，让我感觉到城崎仿佛卸下了她的伪装。

「人多不也挺好的吗。」

「为什么？」

丢出这疑问的她，仿佛是打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

这孩子的性格就是如此，她根本就没打算理解不合自己意见的事情。

城崎曾多次吐露想要破坏这个世界的心愿。

在她实行她计划中的破坏之后会发生什么，终究也只是猜测而已。

「因为我爱着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啊。希望人再多一些，镇上再热闹一些。」

心灵要分得更细碎，更多数。且分裂的进程要永不停息。

若非如此，我不就死到临头了吗？

「啊，要不去吃松饼吧~」

城崎突然就选好了目的地。她想去的似乎是那家外观颇具夏威夷风格的店面，在左手边转弯后便能看到。而其外观给人的夏威夷印象，足足有七成都来自于种在店旁的椰子树。

这世界的尽头可真是近在咫尺。

与骑着自行车转来转去相比，这个提议还算有建设性，不过我仍回过头去，以「那什么」挑起了话头。

城崎用装模作样的表情迎接了我。

「我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小姐您不是也在场吗？」

「讨厌啦，你也没说要陪人家吃松饼啊~」

「……那就是要我干看着喽？」

「唔呼呼~」

这是闹哪样啊。

我在她用于糊弄的「唔呼呼」中穿过人行道，将自行车停在了印有汉堡图案的招牌附近。我单手拿着薄到令人担心的钱包，再次叹了口气。

「城崎啊，你一个月的零花钱有多少？」

「一千日元还是有的。」

可恶，她身上只剩这种奇怪的部分像个正经的小学生了。

我们走上木制的楼梯，前往位于二楼的入口。经营二楼店铺的老板在一楼还开了家西服店。我并不清楚哪家店的生意更好，不过停车场在休息日的白天基本停满了车。

「唉，早上就开门了啊。」

虽说现实中是从十一点开始营业的。

店内的装潢也是夏威夷风格。一进到店里，便有包覆于木纹色中的墙壁以及地板上前迎接，冲浪板悬挂在墙上，吊在天花板上的带灯风扇一刻不停地重复着缓慢的转动。顺便一提，店内的冷气开得足过了头，瞬间就让我对夏威夷产生了好感。

我感觉就像是脱去了炎热的外套，身体轻松了一个量级。

这家店需要先到柜台去点餐，而目前并没有排在我们前面的顾客。城崎毫不犹豫地下单了名为焦糖松饼的东西，然后叫我付钱。既然这东西连一千日元都要不了，你自己付不就行了吗——心里暗自嘀咕的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开了钱包。刚开始没有在钱包里看到千元纸币，害得我有点慌张。

写着「总店开在夏威夷」的小册子，记载有这家店的起源。小册子制作得很是精细，估计海野幸也在现实中去过这家店吧，但这样的读物她只看一遍就能记住吗。

人类这种生物，或许还挺厉害的。

城崎点的松饼很快就端了上来。店员将盘子放在城崎的面前，动作中没有丝毫的犹豫。而我面前只有一个装了水的纸杯。

「奶油会不会太多了？」

我嘟哝着自己对松饼的感想。软乎乎的奶油占去了盘子三分之一的空间。

「敬请放心，我不会吃剩的。」

我压根就不担心这一点。城崎兴高采烈地拿起刀叉，尽情绽放着笑容。餐刀的做工很扎实，刀刃很厚，要是有那个想法的话，甚至似乎可以拿来刺人。

「嗯呼呼~」

城崎大口嚼着满是奶油的松饼，发出了令人犯恶心的感想。

「什么叫令人犯恶心啊！」

「能麻烦你不要提起我没说出口的话吗。」

「啊，你还真这么想了！」

城崎气呼呼地嘟起了嘴。

「忘说了，你嘴上都是奶油。」

「麻烦你帮我擦掉。」

「你是国王吗？」

但由于实在是闲得无聊，我仍没能管住帮她擦嘴的手……唉，她就是被我给宠惯了吧。

城崎在切开松饼的作业中夹杂了「咔嚓咔嚓」、「沙咔沙咔」之类的拟声词，再将切好的松饼一一送入张得大大的嘴巴。不知为何，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她才会显露出几分凑合的可爱劲。

「……………………………………」

而这样的城崎，正打算破坏小镇，让人类消失。

目前我仅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镇上的人确实有在消失。

虽然听来很是矛盾——但我并不在意这件事。

将为数众多的人格摧毁殆尽之后，唯一所剩的便是平坦的心田。

伫立于那片荒野上的，仅有独一无二的人格。

也即是再平凡不过的心理状态。

据我推测，城崎的目标是将人格统合。

她的言行举止异于常人，但行动理念却极为正经。

城崎或许是由健全精神的机能化身而成的存在，她试图纠正海野幸那于自然状态下失常的心灵。这算什么啊——我险些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换言之，她是整个小镇的敌人……或者说，是现身于这个世界的侵略者。

不，虽说目前我并不清楚城崎到底算是侵略者还是国王，但姑且能看出来她的地位很高。

现在，这位侵略者（暂定）正费力地尝试着将冰淇淋抹到切好的松饼上。是还没用习惯餐刀吗——姑且不论她的叉子使得怎么样——冰淇淋从刀刃的表面上滑落而下。

「啊，对了对了，关于刚才的那个话题啊。」

放弃用刀的城崎，唯有在吃冰淇淋时是用勺子舀的，她一边吃一边看向了我。

「你超怀疑我的吧？」

「嗯。」

我觉得你就是让市民消失的凶手。

两人的视线于正面交锋，我顺便帮城崎擦了擦嘴角。

「谢谢……说起来，我们这个状态真的能算是活着吗？」

在松饼表面淋上椰汁的城崎如此问道。

「我不太擅长这种话题。会让我脑袋发痛。」

「你哪里有脑子呀？」

「这话可真过分。」

虽然我也不晓得有没有就是了。我可从来没切开脑袋确认过……城崎似乎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她平静地享受着浸润椰汁的松饼，手中的餐刀闪烁着光芒。

「连自己的心脏是否有在跳动都懒得确认一下，镇上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哦~」

她拐弯抹角地给出了结论——镇上并没有活着的人。

「你是想说，既然没有活着，就可以杀掉了吗？」

「没有生命的东西，是无法杀掉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巧妙，但感觉不算是回答。

不过，和城崎意见相合，才是更令人害怕的情况。

唉，怎样都好啦。在我看来，要是城崎致力于破坏活动，只会徒增我的烦恼。真是麻烦死了。就这层意义而言，请她在这里安分地吃松饼兴许还更省心。

可惜，我钱包里的钱并不是无限的。而这个世界同样也存在着极限。

因此，我只有如下几条路能走。

第一条，说服城崎。

第二条，将城崎从这世上抹除。

然后是第三条……不确定的因素过多，成功实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目前，切实可行的路线是第一条或者第二条。

要么就和城崎搞好关系，要么就和她完全敌对。

走哪条路呢，好纠结啊。此时此刻，我仍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事不关己地嘲笑着犹豫不决的自己。

「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世界肯定就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城崎述说着自己不分场合大步奔跑的意义。

「那不是挺好的吗？」

「真的吗？你好歹也有那么一件、两件、三件想要改变的事情吧？」

城崎露出了奸笑。她的表情里透露出满满的恶意，那弯起的嘴角中糅杂着孩童的残酷。讨厌的事情被她给看透了啊，我打心底里感到后悔。

和这种东西之间的战斗或许是无法避免的，而这只会带给我纯粹的痛苦。

我以手托腮，从夏威夷风格的店内眺望着外面的风景。

防灾演习的告示牌将我从异域风情中拉回现实，让我的心情冷却下来。

不过是稍稍移开视线，就看到了这样的东西。

世界不乏破绽，而且存在着极限。我的身体也一样。

「……嗯，确实如此。」

像这种总是会在小○上打码的世界，我其实还挺讨厌的。

至于○里填了什么字，就拜托各位自行想象吧。

别的不说，我反正是再也不会让城崎看到○里的东西了。她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的样子可真是没眼看。

鸟儿于远方挥动着翅膀。

即便是环绕小镇的群山，似乎也无法与其飞翔的高度相比。

我目送着鸟儿的身影，想看看它们究竟能飞多远。

好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双重意义上都是如此。」

纤细的趾尖深深地戳进了侧腹。在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于窗边凝聚的感伤便烟消云散，残留下来的就只有无情的异物感。我一抓住那纤细的脚——「呣！」——她就挣扎了起来，吧嗒吧嗒地上下甩动着腿。小学女生的反抗就像随风摇曳的小草一般无力，我从容不迫地想着，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抵抗的动作很是用劲。毫不犹豫这个特质本身就保证了她所用力气的下限。

被甩开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撞上窗框，接着就感受到了始料未及的疼痛。

强烈的痛楚，如水一般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渗出。

「你随随便便就摸上来干嘛，害我吓了一跳！」

一听就是骗我的。就算你昨天吃了松饼，女子力也没有上升哦。

「城崎，你这样很没礼貌啊。」

「关系再亲也得讲礼貌呢~」

「我不明白你是在说什么，而且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明白这些。」

我们的关系其实很糟糕吧。大概确实算不上好吧。

与自己相遇的人，能和自己成为朋友吗？

人有办法接受将自身的优点与缺点尽数暴露出来的自己吗？

「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我和城崎可以说是克隆体一般的存在。虽然也可以算是海野幸的孩子，不过我偶尔会觉得，孩子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父母的复制品。言归正传，当和城崎的关系加深时，我总会感到某种淡淡的寒意，好似重叠的手掌透入彼此当中，混为一体。

不过呢，我感觉自己和城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像我的话，小学女生的未来似乎会更光明。当然啦，前提是未来真的存在。

「唔……」

城崎又躺了下来，她的脚照旧搁在我的侧腹。侧腹处的衬衫惨遭蹂躏，传来令人意外的疼痛。天气太热，甚至让我失去了从她身边逃走的意愿。尽管如此，铺展于窗外的小镇却呈现出一派寂静的景象。

在我看不到小镇的时候，它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呢？脑海里冒出了这样的想象。

暑假明明还未到来，我们却和往常一样放弃了名为上学的日常。倒不如说，上学或许还没根深蒂固到足以被称为日常的地步，毕竟我们最近压根就没去上学。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高中生了。就我而言，学校不过是设定和背景一样的东西。

城崎的见解是「有前途的人才需要学习」，而我也无法否认她的说法。

如果就算不去学校也有事可做，嗯，那或许也不赖吧。

不过，在被小学生踢着侧腹的状态下眺望鸟儿，这真算得上是要做的事情吗？我心中仍对此抱有一丝疑惑。

「今天是星期三吧……」

「要说是不是星期三的话，那确实是呢。」

总算肯把脚收回去的城崎坐起了身。她不过是躺在地上，却已经额头冒汗。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出汗了，便用手指摸了摸额头，果然感觉到了温热的水分。

我模仿雨刷，从额头上拂去露珠似的汗水。

「去吃肉吧~」

城崎以手脚笔直前伸的姿势如此提议道。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午饭时间。」

城崎用手指向钟表，钟表用时针和分针指向十一点半。

「我想吃牛小排了。」

城崎露齿而笑，像是要炫耀那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牙齿。她的乳牙应该都已经换完了吧。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有换完乳牙吗……在来得及窥视陈列于脑中的记忆之前，理性就制止了这徒劳的举动。被人准备好的记忆并没有值得回忆的价值。那充其量也就是个背景罢了。

「我偶尔也会想大口吃肉呢。」

「……花哨一些的要求才更符合你的外表吧。」

姑且不论这话是否出自真心，唬人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喜欢小孩子的大哥哥可真是叫人家为难呢~」

「你之前就在令尊令堂面前说过这台词了吧。」

天真无邪地挥舞刀刃的小女孩，不外乎如此。

在拥有天真无邪这一特质的同时又晓得该如何将其应用自如，便是她的恶劣之处。

城崎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仿佛已经决定好了一切。那站姿无一处不显露出与她年龄相符的纤细，看上去好像只要有意就能将其轻易地折叠收纳起来。一想到那份喧嚣竟然是从如此纤细的身体中诞生的，我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然而，在想吃肉的城崎面前，仍立有一堵高墙。

「城崎，虽然我觉得消息灵通的你应该晓得，但还是得提一嘴——在外面吃肉可是相当贵的哦。」

我钱包目前的等级还没那个水平。

而让钱包达到下一级所需的经验值，多到让人觉得搞错了数字。

「我来付钱吧。」

从城崎嘴里跑出的发言，一瞬间给人以她个头长高的错觉。

怀疑起耳朵的我下意识抛出了寻求确认的话语。

「你来付？」

「没错。」

「你每月不是只有一千日元的零花钱吗？」

「对啊。我就是一点点把零花钱攒起来的，要不然现在可没法这么有钱。」

城崎把她一马平川的胸部拍得砰砰作响。那声音很是低沉，仿佛胸部里面空空如也。

「我可是个不会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吝啬金钱的女人。」

她双手叉腰，故作老成地讲道。这发言有条理到不像是城崎能说出来的，所以我猜这话大概是她从谁那里照搬过来的。

抛开这点不谈，城崎就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

让小学女生请我这个高中生吃饭吗。

嗯。

「太爽啦。」

出发吧出发吧，这么说着的我站起身来。在我正准备快步离开房间的时候，城崎向我投以了无奈的视线。

「你就不能表现得再客气或者再羞愧一点吗？」

「就我俩这关系，哪里还需要在乎这些。」

即使耍帅，看在另一方眼里也只像是照镜子。

不过呢，人类就是会在镜子前耍帅的生物。

跟在我身后的城崎似乎不怎么满意我的反应，一个劲地向我提出要求。

「至少也得对我表示出应有的敬意啊。」

她催促似的拍打着我的肩膀。

「你的大气值得敬佩。」

「嗯嗯！」

光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她心满意足，由此看来，城崎或许还挺好打发的。

以后就随便挑些溢美之辞多夸夸她吧。

刚一出门，城崎便把上半身向后仰去，摆起了架子。其后仰角度之大，好似沐浴在暑气中的身体行将融化。

「你去把自行车弄出来！」

「行行行。」

一当上出资者就想着使唤人……不，她现在这样子和平时有区别吗。

待我骑出自行车后，城崎便飞身跳上后座。或许是因为在房间里取过了暖，贴在我背上的城崎全身都湿漉漉的。老实说，两人都湿漉漉的，搞得我更不舒服了。不过，要是跟之前刚从海里上来那会儿的情况相比，现在还是要好上一些的。

「那么，我们该去哪里呢？」

车站附近确实开了好几家烤肉店。只不过，那几家店的价位似乎都挺高昂，搞得我有点担心城崎是否真的能担负起两人的开销。于是我也做好了让钱包出战的准备。加上我的钱后，资金之盾的厚度应该能增加些许吧。虽然这厚度似乎还是会被牛小排的三段突刺给击穿。

「是该挑个好位置呢，麻烦你往那边骑吧。」

城崎用其纤细手指所指示的方向，离我想象中的车站附近有一段距离。我对这小镇还算了解，不过那方向上真有不为我所知的好去处吗。

「往那边骑——来个急转弯——顺着路一直直直骑下去——然后再右转。」

「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别讲到最后就糊弄过去啦。」

唉，算了……我决定听从城崎的指示。

归根到底，无论前往哪个方向，都无法从夏日的炎热中逃脱。

不晓得会有谁光顾的自动曲奇贩卖机，招牌上仅写有「极乐」二字的咖喱店。我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这些于路上偶遇的风景，一边与自行车共同行进。

「………………………………………」

我的房间也是如此完备，但是——物什、杂草、电线杆……海野幸是将这些东西一一配置齐全的吗？感觉这是份会把人搞得神志不清的工作，可她却还没有干腻吗？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要去怀疑这里是否真是海野幸的内心世界。

其实我们也是现实世界的住民，不过只是和海野幸互换了精神，名字的种种谜团将会在未来揭开……并不会吧。如果真发生了精神交换的话，海野幸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

而且，蝉声彻底中断的夏天，难以让人从中感受到现实的要素。

在海野幸的世界里，蝉的聒噪或许是不被允许的。

踩着踏板的我擦拭着后颈的汗水，抬头看向天空。

干燥的蓝天看起来仿佛被画笔掠过一般，我直直地注视着其中涂抹得不够均匀的部分。

如果她生活在这片天空的另一端，现在又是抱着何种想法存活于世的呢。

「连外星人都来这里做客了吗？」

抓着我侧腹的城崎出声提醒道。

「这种抬着头骑车的把戏，麻烦你一个人出行时再耍。」

「啊，对不住对不住。」

我重新面向前方。眼前并未出现走来的行人，仅有洒落在地面上的阳光。

这光景比天空还要无趣。

独自出行吗。

「但在我骑车的时候，城崎你基本就没缺席过。」

「呀~羞死个人了啾~」

「…………………………………………」

我维持住沉默，等上了一小会儿。

「感觉自己的发言有点点羞耻。」

「我想也是。」

「啾」用得也太过火了吧。

城崎不顾后果的发言和举动，偶尔会让她受到伤害。

无论受多少次伤都不会心生畏惧——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或许还挺坚强的。

在这世界里，学习能力大概算不上什么必需的技能。

骑过与我认知中的车站附近截然不同的、狭小车站的附近之后，我在通往海边的坡道前右转。虽无法透过连绵不断的建筑物瞧见海面，但映入视野边缘的天空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隐约呈现出海水的颜色。如同干燥的天空从大海中汲取了些许的水分。

不久前，我和城崎就是去往那片海里参观了鲸鱼。

……话说回来，那条鲸鱼到底是怎么回事？腐烂的鲸鱼。鲸鱼本身有什么意义吗？或许，那不过是碰巧披上了鲸鱼外衣的某物，其实是要传达什么信息？城崎曾说过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她说话不清不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太放在心上。

「啊，就是这里」，与沿海景色同行之时，我听到了城崎的指示，于是在大楼前停下自行车。迎接我们的是墙壁染成红褐色的四层建筑，即使用上客套的说法，这栋建筑的外观也称不上气派。硬要夸一下的话，老成这词兴许还凑合。

位于大楼右侧的是宛如其白发的椰子树，它稳稳当当地低垂着头，树上大多数叶子已褪去颜色。

可能通往大楼内部的入口，其上方写有罗马音形式的大楼名称。

「烤肉店先生就住在这里面哦。」

「嚯~」

这大楼外侧的店铺，看着像是西餐厅……吧？

「这里住着西餐厅先生，和现实中是一样的呢。」

城崎兴高采烈地指着正面的出入口。由老旧的红褐色砖块堆砌而成的屋顶和墙壁之间，埋藏有小小的窗框。入口装饰得像是一扇狭窄的门，不晓得是不是出于经营者的兴趣，入口外还摆着不少盆栽与花朵。

……咦？

「……有这家店吗？」

我也曾在现实中路过这一带，可那里有这样的店铺吗？

在外面的世界出差时，我对周围环境的观察还算仔细，难道是我看漏了？还是说……

「咦，是这样吗？算了，无所谓啦。」

「这边走这边走」，城崎拉起了我的手。刚从西餐厅入口的旁边进入大楼，我便看见介绍烤肉店的招牌立在一边。那招牌摆放的位置和它的手绘风格让我想起了社团活动拉人用的海报。右手边狭窄楼梯的上方似乎是宾馆。宾馆？我回头看向大楼疲惫不堪的外表，几乎要下意识地释出疑惑。不过，如果从二楼的房间向外望去，好像能将大海尽收眼底，搞得我有点想住进去体验一下。

暂且不提宾馆如何，我感觉刚才似乎又被城崎给糊弄过去了。

城崎隐瞒了不少秘密。

当然了，我也并非对她毫无保留。

是因为太旧了吗，门把手的手感很紧，我用推的才将门打开。明明还没有看到其他客人的身影，但才把脚迈进去一步，香喷喷的味道便朝着我们迎了上来。进门后，我刚下意识地松开搭在门上的手，门就猛地关了起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把门推上的，似乎是从门店深处的后厨入口吹进来的风。尝试从外面打开门时感受到的紧实与沉重，或许就是通风导致的后果。凹凸不平的墙壁以及略显昏暗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感觉就像是走进了地窖。裸露的管道奔走于天花板附近，而我并不讨厌这种氛围。

中年的女店员打了声招呼，带着我们往里走去。店员的右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时略带拖沓的脚步显得有些生硬。既然连这样的个人特点都设定得细致入微，那海野幸对此道的热爱怕是已经超越了「痴迷」的范畴。

说不定，她甚至能直接将外界的信息投射进来。

万一她真能做到这种事的话，真正的我是否就在外界待着呢？

是里面，还是外面？

我到底来自于哪里？

「幸好还有能坐的位子呢~」

城崎瞅了眼还没点火的烤网，心情很是愉悦。店内的座位狭窄到仅能容纳三组客人，要是我们出发得再晚一点，大概就不得不等上好一会儿了。

店里头的圆脸大叔向我们投来了视线，在工作日白天来访的客人之中，像我们这样的人员似乎还挺少见的。而这位大叔和我们，其实都能算作是同一个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发觉脑子要转不过来了。

在这无法将他人视为他人的世界里，真的能维持住理智吗？

然而，轮廓却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自己的内心上。

「请先给我们来两份午餐。」

城崎看都没看贴在墙上的长条菜单，直接举手点餐。

「你是这里的常客吗？」

「我和家人来过好几次呢。」

「是吗。」

虽然感觉城崎基本总是和我待在一起，但她原来也有跟家人相处的时间啊。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竟让我有种违和感。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积攒起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吧。

城崎接过店员拿来的湿毛巾，使劲地擦了擦额头。擦完额头后，她又用手左右拨弄起黏在额头上的刘海，把刘海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明明并没有照着镜子弄，城崎手上的动作却很准确。我也试着模仿了一下，结果看到我样子的城崎当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来似乎是搞砸了。我现在的发型究竟有多滑稽呢。

「虽然点完单再说这个是有点晚了，但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俩各付一半吧？」

我亮出为保险起见而带在身上的钱包。城崎在我心中就是这么的不可信。她有时候完全是靠冲动行事。

「你怎么连句『我全付了』都说不出口呢，麻烦你好好反省一下这种抠门的作风呀。」

「兜里没钱我也没法给你变出来啊。」

这里虽是心灵世界，却有着不少物质上的限制。但我觉得并不该一味地追求真实感。这世界不仅存在重力，还会缺钱花，温度也高得令人不适。

而且不管吃什么都能确实地尝到味道……仔细一想，做得还挺像样的。

如果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似乎跟在外面生活也没多大区别了。

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个世界消失掉。

不可以放任城崎对其为所欲为。

「请慢用」，店员将筷子和盘子一同咣当咣当地放在桌上。在肉类之前送达的，首先是咸菜和豆芽这种常见的小菜。

细长的盘子里盛着五种配菜，每种配菜都堆得跟小山一样。

「请慢用。」

城崎把那些配菜一股脑地推到我这边。她根本就没有动筷子的打算。

「你不吃蔬菜？」

「我是来吃肉的。」

她把盘子推了过来。光是这两人份配菜的分量，大概就够我吃饱肚子了。

「不吃蔬菜可不行啊。」

我试着来了句老生常谈。这样的用词没出错吧？

「你确定要让我吃蔬菜吗？吃了蔬菜的我，跟现在的我可不是同一个人哦？」

城崎说出口的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不晓得是吓唬人还是什么。

「在这似乎只有灵魂的世界里，要是改变了自己的存在方式，恐怕就真会变成其他的存在了吧。如果你觉得那样也没关系的话，我可就要敞开肚皮大吃特吃蔬菜那种俗物了哦。」

「来，请慢用。」

要是吃个蔬菜就能让她转世成纯洁无暇的城崎，那我可一定得亲眼瞧瞧。

如果不断地给她提供其他的东西，这个有趣的城崎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吗？

这不是很令人兴奋吗？就像伊○*一样。要是吃了蔬菜，她肯定会变成草属性的。（译注：伊布，于《宝可梦》系列游戏中登场的宝可梦，能够随着环境的变化而进化成各种形态）

「麻烦你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吧。」

毕竟要付钱的是你嘛。城崎一言不发地俯视着盘子。

结果她托住脸颊，分明什么都不打算做。手指好似深深地陷进脸颊之中。

「………………………………………」

我试探性地撤走了装着配菜的盘子。

城崎不再托腮，转眼间便让面孔独自站立起来。

她到底有多讨厌蔬菜啊？

虽然我也不喜欢蔬菜，但在等肉的时候还是在一点点地掐着吃。

「你是想变成草属性吗？」

别随便读我心啊。

就在这时，下一个盘子总算是端了过来。这次摆在细长盘子上的确实是肉了。我和城崎的心都染上了色彩。

今日午餐供应的肉类有三种，牛里脊、牛心和牛杂。

城崎一边咔嚓咔嚓地开合筷子，一边发起了牢骚。

「没有牛小排呢。」

「也就是说得单点了。」

我指向城崎背后的菜单。城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呃」地嘟囔道。

牛小排的价格和一人份午餐是一样的。

「嗯……如果只点一人份，倒也不是不行。」

「钱花得太多的话，遇到紧急情况时可是会很困扰的喔。」

「遇到紧急情况时，我还有钱包二号呢。」

城崎的眼睛迅速地朝我的胸口投去一瞥。

「没有那种东西哦。」

至少那不是你的钱包。这点可是很重要的。

「滋滋——」

她无视我的回答，立刻开始将肉放到烤网上。烤网鸣奏着液体溅射的声音，接纳了肉。摊开的牛里脊色泽偏红，不过要来得更鲜艳。

「像花一样呢。」

城崎陶醉地感叹道。这该算是有情调还是没情调呢，如此心想的我苦笑着，又往烤网上放了几颗牛心。接着，送来的米饭量令我大吃一惊。虽然事先并没有指定要盛多少，但店家给得相当豪爽。用筷子一捞，另一端的饭似乎就要从碗里溢出。

「可以把你的饭分我一点吗？」

「可以啊。」

就城崎的食量而言，这米饭的分量略多了一些。我碗里盛的饭从中份成长为了大份。一把碗端在手上，便有种沉甸甸的感觉。我几乎从未摄入如此之多的白米。

城崎一边给烤好一面的牛里脊翻了个面，一边说道。

「这座小镇上并没有养牛场那样的地方。」

「没有呢。」

烤肉滋滋作响，发出了焦香的声音。

「再说了，小镇之外的地方恐怕根本就不存在吧。」

「大概吧……」

虽然可以通过电视或广播了解到远方发生的事情，但『远方』本身的存在与否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真不可思议啊。」

「确实是奇怪得很呢~」

哇哈哈哈，我们笑着带过了这个话题。笑容不断的用餐真是太好了。

好个鬼。

我们到底是在烤什么东西呢？

城崎则毫不在意，她将烤好的牛里脊往饭上一放，随即便狼吞虎咽起来。

「嗯——」

她闭目沉醉于这幸福至极的瞬间，嘴唇颤动如波浪。

这样啊，谜一样的肉竟然好吃到了那种地步。

我也想跟着她体验一下这份美味。

「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了……」

那是在我向城崎道谢并伸出筷子准备夹肉时发生的事情。对面的筷子抢先一步夺走了我要夹的那块肉，如同鸟儿啄食猎物一般。城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直接将肉扔进嘴里。

咔嚓咔嚓，她小小的下巴进行着大幅度的动作。

「………………………………………」

「里肿摸辣（你怎么啦）？」

「没什么……」

无奈之下，我只好慢慢地烤着留在烤网边缘的牛心。好难烤熟啊，这牛心。看上去硬邦邦的啊，这牛心。好像一点油脂都没有啊，这牛心。我戳着牛心，意识逐渐游离，仿佛在寻找自己心脏的跳动。

另一边，城崎迅速地将接下来要烤的牛里脊放到烤网上，又把牛杂沿着烤网边缘摆好。看样子她是打算慢慢烤牛杂。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我心中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店里仍没有其他客人上门。

肉烤得差不多时，我开口问道。

「城崎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主要是为了转移城崎的注意力。

「超——喜欢的哦。」

城崎发表着疑似言不由衷的发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烤网。

「我喜欢这个世界，所以在考虑要不要把它引导向正确的样子呢。」

她的目光左右扫动，毫不松懈，打算一烤好就立刻将肉夹起来。我也跟她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肉，再加上烟熏，搞得眼睛越来越干涩。但现在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去拿湿毛巾。

「就像大扫除一样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脏东西？」

「是拯救虎鲸，捡垃圾的精神哦。」

「听不懂你想说什么，意义不明。」

她的胡言乱语我连一半都没听进去。肉比这重要得多。是哪一块？哪一块烤好了？我故作镇静，实际是在比较肉的熟度。要不干脆吃没烤熟的吧？毕竟是牛肉，稍微生一点也没关系……不，这真的是牛肉吗？在这没有牛的世界里，牛肉是从哪里弄过来的？一瞬间，我思考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导致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步。

「啊——」

城崎的筷子像魔法似的收走了肉。肉仿佛被吸入了筷子的间隙之中。

她毫无滞涩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艺术感，唯独放过了牛心，

城崎瞥了一眼剩下的牛心，提醒道。

「烤好了哦。」

「是——啊。」

我夹走牛心的过程没有受到任何妨碍。而城崎对此毫不在意。

可恶，这反应也太好懂了。

和上位者一起吃烤肉时，就会陷入这样被动的处境吗？

像「你喜欢吃什么就吃吧」这种徒有其表的温柔，并不会带来真正的自由。

人生即是野生动物园。

「嗯——」

嗯——

「……充满了大自然的风味呢。」

倒也算不上难吃，但血的味道让舌头有些发涩。而且牛心太有嚼劲，害得我下巴都嚼累了。顺便一提，咸味有一点点重。一口吃下整个牛心的分量感实在是足过头了，咽下后我才意识到，应该用剪刀把生牛心剪一剪再烤的。

我把盛好的白米饭盖在牛心上，大口大口地吃着。

「这牛心好下饭啊。」

「真不错呢~」

我真想把这“不错”的滋味也分给她尝尝。

城崎再次将牛里脊放上烤网。她毫不客气，连大概是剩在我盘里的分量也照拿不误。并排躺好的肉，红得仿佛能将那颜色烙印在眼中。单凭颜色可没法让味道涌现出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世界的规则之一，就是不存在不曾体验过的事物。

我环顾店内。店内的景色、物品的配置、气味以及人，都是我刚刚才初次目睹的事物。

这里的事物，大概都是从外界引入的吧。

把外界的事物拼凑起来，心灵便形成了。

人的心灵，是记录下那世界一切的地图。

然而，身处同一个世界的我们，却没有绘制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地图，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理解中是否欠缺了什么？

想不明白这点，或许就是封闭于内心之存在的极限。

「真好恰真好恰~」

「啊。」

当然了，即使是在我感伤的期间，时间也不会停下它的脚步。这连疏忽大意都算不上，甚至可以说是放弃了比赛的行为。城崎会趁机吃掉烤好的肉也是理所当然。

「咋啦？」

相对于我那傻乎乎的声音，城崎显然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摆出一副纯真的态度。我不禁想用筷子尖戳一戳那动得格外起劲的嘴角，但还是靠理性压下了这份冲动。

「没什么，不过……」

烤网上的牛里脊虽已全灭，但还剩下了牛杂。烤好了吗？嗯，我猜已经烤好了吧。我慢慢地抬起筷子，眯着眼看向支撑筷子的指尖。

「自己的指尖，有时看起来就跟别人的一样，仅此而已。」

我一边念叨着这样的话，一边瞄准了烤网上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杂。谈话什么的基本上无关紧要，不过是在说手指怎么样了。我在对话的同时刻意让身体前倾。筷子，得把筷子伸出去。哪怕会稍微烫到手，也要让筷子准确无误地前进。手和筷子，如我祈祷的那般动了起来。

那动作毫无滞涩，以最快的速度袭向牛杂，这种速度跟别人比起来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但结果却否定了我乐观的想法。

城崎唰唰地使着筷子，又一次迅速地收走了肉，而我的筷子只能追在其后。什么都夹不到的事件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筷子不断发出夹空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与感觉。

城崎大口大口地吃着烤好的牛杂，就像是在喝水一样，她嘴里满是要咀嚼的东西，脸颊被撑得鼓鼓的。我本想用一句「好可爱啊」蒙混过去，但事实是她令我眼球干涩得嘎吱作响的举动显得愈发可疑，实在是无法将其忽视。

是因为近一些吗？是因为城崎比我更靠近烤网吗？不，没这回事——这么想着的我却检查起了桌面的情况——不，确实没这回事吧，我说服了自己。能说服才怪啦。

为何会演变成这样一边倒的局势呢？

难道是世界在支援城崎吗？

她的目的可是统一世界哦。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恶人的想法啊。老天爷会站在她那边吗。

当然会了。

毕竟，城崎就是为了让世界统一而出现在这里的。大概吧。

话虽如此，也不至于连午餐的烤肉都偏袒于她吧。

我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残留在烤网上的油脂残渣正在燃烧。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油脂便从烤网上滑落，与声音一同沉入火中。

「………………………………………」

「牛心要烤焦了哦~」

「………………………………………………………………………………」

意识仿佛从肉体中漂浮而出，事不关己地将自己纳入视野。

脑袋不停地旋转，旋转的方向是纵向。空荡荡的脑袋里面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转动着。

欲望的空转产生出了悲鸣般的热度。

如果委身于这股热度，人类就会发狂，做出规则之外的行动。

比如号哭，胡闹或是尖叫着倒下。

不过，我好歹也是设定为十七岁狮子座B型血的高中生，不能一直用小孩子的方式解决问题。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展现出大人的风范，我打算从正面和平地发泄心中的郁愤。

我回过头去。

「不好意思，请给我来一份牛小排。」

原本在闭嘴咀嚼的城崎睁大了眼睛。在慌慌忙忙地嚼了几口后，她就略带强行地将嘴中的食物吞下了肚，接着便喷出了米粒和抱怨。

「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就点餐了啊？」

「唔呼呼。」

「你唔呼呼个头啊！」

「好——想——吃——肉——啊——」

「咦，你坏掉了吗？」

只要有心，吓到故作老成的小学女生这种事对人类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

羞耻心和面子就像是限制人类行动的枷锁。

当然了，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事物。由它们带来的限制是不可以放松的。

不过，要是炎热和其他的种种因素碰在了一起，这种限制就会变得相对宽松。

而现在恰好就是会让限制放松的时候。

「哎呀——说实话，我本来还想着你好歹会把最后一片肉让给我的。」

「为啥呀？」

「嗯，没事。是我自己搞错了。」

竟然会期待城崎大发慈悲，我的想法还真是变松懈了啊。松松垮垮的。我决定好好反省一下，再多点些肉。既然没有肉了，加点肉不就行了，这事还不简单嘛。

可是，如果继续像刚才那样发呆等肉的话，又会重蹈覆辙。

从至今为止的经历来看，我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在与城崎的竞争中获胜的。输掉的理由算得上多种多样吧，例如使筷子的本领，出手时的毫不犹豫，吃烤肉的熟练度以及世界的规则等等，但她的手腕确实要比我高明。所以我放弃了通过竞争胜出。留给我这弱者的唯一出路，就是看穿她的心思。

中年的女店员端来了一盘牛小排。有六块吗。换言之，我们要友好地各分三块——那是不可能的。应该说牛小排的肉质比牛里脊更肥美吗？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它油脂更多。肉也很厚实。我恨不得直接把浸在酱汁里的牛小排塞进嘴里

城崎将两片牛小排放上烤网，口里还念叨着「哎呀，你要是想吃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让你吃啦」，但我感觉她似乎就没让我吃到嘴的打算。

机会来了。

烤网上的牛小排有两片，城崎会夹走哪一片呢？

只要能看穿这点，我应该就可以夺得其中一片。虽然很消极，但也没更好的办法了。我实在是太想吃柔软的肉了啊。吃够了，牛心我是吃够了。牛心嚼得太多，太阳穴都发痛了。

是因为缺乏油脂了吗，连思考都变得干巴巴的。

既然我俩原本是一样的，那我的思考就是对方的思考。

所以，我会怎么做呢？这肯定也会是城崎的答案。

虽说我连城崎平时的行动都看不明白，但暂且就当作没这回事儿吧。

左边的牛小排形状更漂亮。右边的牛小排则细长如日本列岛，吃到嘴里的满足感恐怕会稍逊一筹。不过右边的这片要薄上一些，烤得更快，所以城崎应该会先拿走这片。

也就是说，我应该铤而走险，拿走左边的牛小排。即使它半生不熟，我也可以接受。

「城崎啊。」

我选定了目标。

「怎么啦？」

啪唧啪唧，筷子的前端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声音。

「差不多该乖乖去上学了吧。」

筷子动了。

「我明天就去哦。」

动了。

我和城崎的筷子交叉在一起。

两双筷子，都牢牢地钳着对方，不肯放开。

「……喂——」

城崎盯着筷子的前端，露出了微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笑了出来，却差点没能忍住脸上疑惑于此的表情。

筷子在左边的牛小排上描绘出交叉线。

这段交锋如同刀刃相缠、不分上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其实，当思考走到尽头时，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因而无法立即做出下一个判断。说到底，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就不可能存在。

无论是物质还是心灵，都是如此。

「………………………………………」

局势一触即发。

啊，现在直接用左手去抓肉不就行了吗——一瞬间考虑过采取这办法的我真应该对自己感到羞愧。不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试图采取与城崎想法相反的行动……想试着反将城崎一军，而城崎又试图反将那样想的我一军……不对，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俩相反的想法就会反过来了，两人都能顺利无阻地拿到肉吧？既然我们的想法一致，那就说明城崎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打算把肉拿到手，我反而弄巧成拙了……呃，咦……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样，不就是永远都想着要揣测对方的心思，结果却在原地踏步吗？

烤网上散发的热气将我团团围住，让混乱加速。

温度的上升，会令人无法在物理层面上保持冷静

被人拥抱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子的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城崎「咻——」地一下抢走了肉。

「……真聪明啊。」

两双筷子明明仍交叉在一起，我定睛一看，却发现她已经用夹子将肉稳妥地移进了盘子。

我输给二刀流了。败因是工具。刚才冒出徒手抓肉这种想法的我，更像是一头野兽。

些许的饥饿，就能让人类堕落至此吗。

而且，面对如此聪明的城崎，我根本就没有胜算。

作为败北的结果，在吃完了所有的牛心之后，我又开始就着酱汁大口大口地吃饭。

城崎看上去明显已经把肚子填得满满的了，却坚决不肯让出自己手里的肉。

「你这xxxx」——我差点就要让这句脏话脱口而出。

「只要吃了肉，就会感觉到灵魂噗噗地鼓起来了。」

「你的灵魂啊……」

构成我们的究竟是灵魂，还是纯粹的肉？

烤肉不就是添补我们灵魂的行为吗？

没错，如果凝视其本质，就会发现我们是在烤食灵魂。

「那我的灵魂突然就消瘦下去了呢。」

尽管象征自己的轮廓即将崩溃，我却仍发着牢骚，但这牢骚的威力甚至还不如拂动城崎头发的微风。

「鲸鱼也在那里。」

「鲸鱼……？」

从后厨入口吹进来的风，让烤网上的烟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据城崎所言，鲸鱼与她同在。

腐烂的鲸鱼会和肉混在一起吗。

真是浪费。

不管向她的灵魂添补了多少上等的肉，也不过是徒增腐烂的肉块。

「城崎，你……」

「我，怎么了？」

城崎无所畏惧地接下了我的话头，她拿在手中的茶碗冒出了热气。

「你……」

你就是为了只让我吃午餐的牛心和配菜，才带我过来的吧。

「我就是我（watashi）。」

在接受自己真实一面的同时，城崎咕嘟咕嘟地喝着淡绿色的茶。

「………………………………………」

「………………………………………」

能烤的东西已经没有了，空余火焰燃烧的声音夹在注视彼此的我们之间。

「……别闹了，有话直说可以吗？」

「已经太迟啦。」

她不顾会给店家添麻烦，「库哇~哈哈哈」地发出了凶恶……？的笑声。

「我要吃掉这世界的一切哦。」

如此宣言道的城崎，毫不犹豫地将预留到最后的牛小排扔进了嘴里。

啊——啊——来不及阻止她了。

「吼荡（好烫）呀~！」

看着她烫到舌头疼得直翻白眼的样子，我总算尝到了些许开心的滋味。

「我吃撑了。」

走出大楼后，城崎皱起眉头。接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稍微吃撑一点让那瘦弱的手脚多长点肉似乎会更好。这种仿佛以火柴棍为芯做成的细瘦四肢，在如今的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见了。

她瘦成这样还能天天精神地蹦蹦跳跳，这份活力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呢，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吃撑了啊——虽然有点血腥，不过后味还挺清爽的。」

「隐秘的店就得是这样的哦~」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算了，暂且不提这个……多谢款待。没想到你真请客了，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点吗？」

城崎以一脸鄙视的表情回过头来，嘴角扭曲出讽刺的弧度。

「那就，一点点。」

「嗯嗯，诚实是一种美德呢。」

虽然是自己说过的话，可我也分不清这两种表达的区别。

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俩都吃饱了吧，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阳光下时，我突然心血来潮，抓起城崎的头发闻了一下。

「啊，你在干什么？」

「嗯，有烟的味道。」

像是被熏过一样的气味闻起来还不错。顺便一提，手感也很好，于是我让发丝在手指间滑过。

城崎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我。

「怎么了？」

「想问怎么了的是我才对。」

「我觉得你的头发好漂亮。」

真不可思议，这明明是从城崎头上长出来的头发，偏偏还长在了离她脑袋最近的地方，却美丽得恰如其分。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轻抚头发时，城崎的嘴唇扭了起来。

「天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呢。」

「天然？」

「天然萝莉控。」

「不不不。」

我甩开似的放走了头发。「呀」，城崎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同时还踉跄了一下。

她的头发左摇右晃，披散开来，好似在跳舞。

「我应该没那么用力吧……」

看到故意做出夸张反应的城崎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便扶住额头耸了耸肩。

真是的，她怎么这么孩子气呢。不对，在这世界里可不能拘泥于外表和年龄。

城崎说不定都有一百岁左右了。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应该与常理区分开来接受。

「话说回来，有养殖的萝莉控吗？」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行业的情况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开玩笑的啦，城崎随口敷衍道。

「事先声明，其实我挺不喜欢你的。」

「我知道~呀。」

城崎欣然接受了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一边望着这样的她，一边调整好了自行车的方向。

「你明天又要出差了吗？」

「大概吧。」

至于是否会收到传唤，除了星期之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规律。那大概取决于海野幸的心情吧。要是碰上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就硬塞给我们，然后自己溜之大吉——这便是我对海野幸的印象。

我载着坐在后座上的城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去。与来时不同，回程的前方并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所谓的归途，总是有麻烦和寂寞相伴。

「不过呢，我玩得还挺开心的。」

城崎像是在配合自行车前进的步调一样，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是吗？」

我本想回她一句「那就好」，但还是把违心话憋了回去。

「互相争夺啊、竞争啊，这样的事情很好玩呢~」

「好狂野的价值观……」

她是觉得跟我抢肉吃好玩吧——我刚刚果然没猜错。这才是我所熟知的城崎。

「我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

我堆砌起无灾无难、无风无浪的言辞，像是要避开名为城崎的波浪。

「你这人可真没意思。」

「我就知道你想这么说。」

「和你这种没意思的人都能玩得开心，就说明刚才的快乐是货真价实的吧。」

我感觉得到，揪住我衬衫背后的城崎抬头看向了天空。

「这个夏天过得好开心呢。」

这句话如同城崎般蹦蹦跳跳地飞向了天空。

然而，仿佛天经地义似的，它又被夏日的阳光推了回来。

「你还知道其他的夏天吗？」

我从未在这世界里体验过夏天以外的季节。

「不清楚呢。」

城崎岔开了话题。从揪住我衬衫背后所用的力道来看，她似乎停下了抬头望天的举动。

在她的影响之下，我也打算抬起头看看天空，但想起了去烤肉店时被她提醒过不要这么做，于是决定老老实实地安全驾驶。回程的路上出现了来时没有看到的风景，大批的游客从狭小的车站里涌出，正要撑开遮阳伞。

伞之花，于不会下雨的天空下绽放。

那些五颜六色的伞之花并未散发出香气，烧灼鼻腔深处的只有来自夏日的热气。

开心，吗。

我握着毫无趣味可言的车把，反刍着城崎的话语。

城崎总是很开朗，总是表现出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是确凿无疑的。

不过，似乎不会让开心和夏天都维持现状的城崎，在那句呢喃中藏入的意思是什么呢？即使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关注城崎的动向，也很难临摹出她脑中所想的事情。

对于讨厌她的我来说，甚至连她内心的想法都无法想象。

刚从梦中醒来，便感觉到身体浸泡在热浪之中。

稍微动一下指尖就会触碰到光之海洋，这种事情不用看都知道。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的那一刻，从背上冒出的汗水就一个劲地倾泻到了腰部。

定睛一看，连房间角落的电风扇都朝着错误的方向停止了转动。

哎呀呀，我（watashi）一边叹着气，一边看向了光的方向。

声音先于景色迎了过来。

「……蝉。」

这仿佛贴在窗户上的蝉鸣声，让我能充分理解到自己现在身处哪一边的世界。

我又一次，回到了这边。

我从一个人躺着略显宽敞的床上下来，做起上学的准备。今天是几号呢？我在收拾东西的同时通过日历和电视确认了日期，然后才注意到——什么嘛，都放暑假了啊，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准备工作。我低头看向穿到一半的校服，在纠结了一会儿后还是穿好校服走出了房间。

除了蝉声这个例外，时间仿佛无缝衔接上了昨日的轨迹，继续着今日的流动。自己的家果然得到了忠实的再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穿过熟悉的走廊和楼梯下到一楼后，并没有看到父母的身影。这是常有的事。我走向厨房，将果酱胡乱涂抹在冰箱里的长条面包上，边走边啃。还没等我啃完面包，右脚的脚掌便开始发痒，我试图偷懒用左脚去挠痒，结果差点摔倒。蹲下来仔细一瞧，才发现脚掌似乎是被蚊子叮了。

我一边用力地挠着，一边试图吞下面包，却被面包呛到了，搞得面包屑散落一地。

「这哪里咽得下去啊。」

干渴的喉咙，死板地拒绝着食物的出入。

被噎得够呛的我硬是将面包吞了下去，顺势一屁股摔倒在地，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夏日的湿度具有重力。有人曾这么说过，而我现在切身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在父亲平常坐的椅子的椅腿旁——

我独自坐在地板上，没有去嚼残留在嘴里的那点面包，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啊。

这边的世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边所没有的蝉鸣声，充斥于这片空间中。

这里，目前是除了蝉外一无所有的暑假。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位于两个极端的两个夏天的彼方，却只感受到了热气。

平凡，而又空洞。那么，会发生现在这种事情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掌握这关键的，果然是他吗？

过了一会儿，我撑着地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玄关。

我可没有无所作为地往返于世界之间的闲工夫。

与某种预感与觉悟相随的我，走出了家门。

然后。

是早在门口等我了呢，还是说真的只是偶然呢？

「哟，海幸。」

那声音仿佛阻隔了夏日，温柔且平稳。

今天，他依旧身披阴影，站在了我的面前。

第一卷 第三章『海的尽头通往何方』

我觉得，所谓的梦，不过是在现实中目睹的事物。

没有色彩的未来，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今天，连遗忘的事情都想不起来的过去。

将一切都当作半梦半醒间看到的，才是最健全的生活方式。

但是，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我能看见的梦。

只要身处这个世界。

只要蝉还在叫。

……啊啊，蝉今天依旧在某处鸣叫。

－－－－－－－－－－－

蒙受行道树树荫恩惠的我（watashi），进行着思考。

我究竟是树干，还是枝叶之一呢？

上学途中，走在通往学校的大街上时，我们与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们擦肩而过。那是私立学校的女初中生们在集体上学。最近，有报道说远方的城镇发生了无差别杀人事件，所以这大概也是受那起事件的影响吧。无数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弹跳于干燥的地面之上。

与我同行的他瞥了一眼那些初中生，随即又将视线转回了我这边。

「集体上学啊。对初中生来说，集体上学是有点夸张了，但现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为什么？」

「为了不被危险人物盯上嘛。」

「集体行动的话，不是反而会被盯上吗？」

听说报道中的过路杀人魔冲进了集体上学的小学生之中。对于那些不采取防御姿态的人，这所谓的对策几乎形同虚设。

「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他把头转向前方，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法。虽然离开了行道树附近，可还有从他身上延伸出的影子帮我遮阳。没走几步路，他又回头看向身后。位于他视线前方的是刚才那些初中生。

「也就是说，她们很危险吗？」

「如同风中之烛。」

我对他人的境遇轻率地加以渲染。「那可真令人难过」，他这句叹息也很轻浮。

「明明都是富人家的孩子呢。」

「富人家的孩子又不见得都是好孩子。」

当然了，无论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死掉都是不好的。

虽然我确实不在乎她们的生死，甚至还觉得那些排成队的脑袋看起来就跟雏鸟一样烦人，但活着总比死了好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我家的房子并非不动产。房屋本身的老化也很严重，所以计划着迟早要拆掉它然后搬家。「迟早」的到来已是板上钉钉。只不过，我也没法确定这个「迟早」究竟在多久之后。意外地给人一种不自由的感觉。

我一边望着在六尊排成一列的地藏菩萨前拍照的游客，一边经过了那里。在此期间，巨大的影子始终依偎着我，这说明他有在刻意配合我的步幅。

我觉得『他』也该学学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

「你看起来比平时要有精神。」

「是吗？」

「胳膊摆动的角度不错。」

我找了个随意的借口点出他此刻的状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将其弯曲、拧转。

「假如靠摆胳膊的角度就能让人充满活力，那倒是挺方便的呢。」

「原因和结果搞反了吧。」

摆动胳膊是因为有精神，而不是因为摆动胳膊才变得有精神。

不过，如果持续摆动的话，好像还真能变得有精神。

放下胳膊之后，他找寻到了自己有精神的头绪。

「可能是因为游戏快发售了吧。」

「游戏？」

「嗯。没想到那游戏居然会出新作呢！」

在听他兴致盎然地讲解了大半天的游戏后，话题才进行到他为何会有精神。我记得那游戏——

「那个下周就会宣布延期发售了哦。」

「咦，真的假的？」

他睁大眼睛，一脸惊讶。我明明连相关人员都算不上，他却毫不怀疑我说的话。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至今为止的积累。

他一边撩起盖住耳朵的发梢，一边叹了口气。

「因为海幸的预知很准啊。」

「这次要是不准就好了呢。」

「不，根本不可能不准。」

他苦笑道，语气中不带有一丝期待。他柔和的表情能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也从我父母那里博得了一定的信赖。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令人放心且无害的人物。

我觉得，这个想法至少在当前是正确的。

至于将来会如何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现在不会下任何定论。

我的预言绝对不会出错。

说出口的都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预言才会极为正确。

虽然不知道明天的晚饭是什么，但我对显而易见的未来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眯起眼睛，仿佛败给了刺眼的阳光。我更喜欢他这种在表情中掺入些许锐利时的样子。

他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生，今年十七岁。因为那爱管闲事的显眼天性，他现在仍陪着我走到了学校的附近。由于上学的方向和我学校的方向完全不同，他还得多绕趟路，但表情中却没有一丝不悦。没错，他从来没有露出过不悦的表情，无论在哪里都是如此。

这一点和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他』大不相同。不过，那个满脸不悦的『他』最后还是会陪在我身边。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行动本身都不会发生改变。

「怎么啦？」

在我抬头盯着他看时，他一脸奇怪地盯了回来。

「不，没什么。」

「我不会生气的，你实话实说就好。」

「我已经看腻你的脸了。」

「好过分——」

他面不改色地嘟囔道，似乎没怎么把我这句话当真。

「那你呢，还没有看腻我的脸吗？」

「嗯……应该说是看惯了吧。」

他略作思索，选用了这样的说法。

看惯了，这个表达很符合他平稳着陆的作风

「恰到好处。」

「对吧。」

交谈略显单薄。视线的交流同样如此，话题也没有啮合在一起。

我烦恼着该和他聊些什么。讲话时犹豫不决，搞得很客气。

结果，我成了一个说话不多，性格温顺的女孩子。

这让我感到很轻松，或许我原本的性格就是如此吧。

来到学校门前时，我刻意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

「哥哥，谢谢你送我过来。」

「我什么时候成你哥哥了？」

他目瞪口呆地眯起了左眼。

「为了不招人误会，我有试着谨慎发言哦。」

「这不就是在招人误会吗。」

这种说话的方式，果然和『他』有相通之处。

然后他笑了笑，恰到好处地寒暄道。

「那么，再见啦。」

「嗯。」

我刚一点头，他就踏着与暑气不相称的轻快步伐离开了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有如淡雪一般，轻柔且易融，实在是不值得信赖。我知道，那并非人类自然流露而出的笑容。

他的笑容中怀有某种意图。与那笑容相关联的感情，让我感到怀疑。

看腻了的脸向远方离去。像波浪一样。对，因为是波浪，所以迟早还会到来。

我经常与他见面。不管是睁着眼睛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的时候。

在这里遇见的他，无论是容貌还是声音，都和我心里的那个他极为相似。我也觉得两人的性格存在些许不同。不过那只是基于我们的关系而发生的态度变化，两人的本质或许是一样的。在我看来，他的再现非常成功，成功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都移居到我心里去了。

仿佛在截取了蝉和夏天后将它们关在当中的空间，狭隘地伫立于我的眼前。

让我知道自己身处哪个世界的，是蝉。

要是连这边的蝉都消失了，我大概就分不清哪边的世界才是现实了吧。但老实讲，哪边是现实都无所谓，我只是想不停地去触碰那道界限。

「那么，今天也要去解开世界的谜团吗？」

如果是城崎的话，接下来应该就会喊着「要上了哦~~~」，抡起胳膊了吧。

我的名字是海野幸。一个在心中描绘小镇的人。

兴趣是探寻预言。寻找能预言的事情，探究其是否能被预言，然后守望其发生。

现阶段，我并没有改变未来的打算，只是好奇预言的正确与否。

这类似于核对考试答案的行动，还要再持续一小会儿。

在这种情况下，我目前正为自己能否预言到某件事而发愁——他那时有没有死掉？

我（watashi）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情况的特殊性夺去了我的信心。

我连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多年前记忆中的事情都不清楚。说得再夸张点，我甚至无法保证此时此刻的我（watashi）就是纯粹的我本身。

虽然不太能记得住学校课堂上的内容，但我却从不会漏抄板书。目前只需要回头看看笔记就够了，学习的进度还是跟得上的。即使是头脑在思考的时候，手也会擅自动起来。

我注视起那只手的动作。写完字后，我放下了笔，一根一根地将手指弯下，让它们活动开来。

无论是哪根手指，都确实存在着感觉。

甚至连大拇指都完完整整地连在手上。

大拇指没有知觉……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呢？

在学校里，我会尽量避免做出奇特的举动。说实话，引人注目、与人一较高下，这都是我最喜欢的事情，但我总是会下意识地瞻前顾后。或许是因为能在不需要思考的环境里放开手脚，我反而才维持住了平衡。但其实，在这边以冷静的谈吐保持体面时，我偶尔会有种快要爆发的感觉。

今天，平平淡淡的一日也即将结束。

非常地安定，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按理来说，明明就没有什么会让我感到不安的要素，但我的心却已支离破碎。

放学后，我尽量不绕远路，直接奔向家门。虽然就算回到家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还没有饥渴到要在外面寻求填补空虚的慰借。

现状，恰好与现在的空气有所相似。

夏天明明如此炎热，空气却没有干燥到极点。

略有些沉重，令人不快。

我提不起兴趣去做任何事情，就这样放任时间流逝。

在浑浑噩噩中独自回到家门口时，我才发现他和早上一样站在那里。

「海幸，你回来啦。」

他已经换下了校服。居然比我到家的时间还早，这人是不是很闲啊。他像是在搓手似的，以双手合拢的姿态朝我走来。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吗？心生警戒的我刚停下脚步，他就笑了出来。

啪！他突然将那个在我眼前摊开。

「呀啊！」

是蝉。被他用双手包裹着捉住的蝉，描绘出仿佛要踢开我脑袋的轨道，向远方飞去。我下意识地做出闪躲的动作，并发出了尖叫。

虽说就在家门口，但这里也是有马路的，可他却还是对我做出了危险的举动。

心脏被紧紧地拧住，加速跳动，仿佛要从身体里跑出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到蝉翅的内侧。

而他却毫不在意蝉已飞离的手掌等其他的东西，视线紧紧地盯着我不放。

「嗯——真奇怪呢。」

他一脸不可思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好奇怪啊。」

「奇怪的是你的行为。」

「确实啦，不过呢……」

他好像还留了半句话没说，回应也很敷衍。

「嗯，嗯……」

他一会儿看向我，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开。

「喂，你干嘛呢？」

正因他的行动并非不可理解，我才萌生出妨碍他的想法。他像是对声音有所反应似的瞥了我一眼，随后甩了甩手。看上去像是液体的东西在马路上留下了微小的污迹。

「原来如此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后便打算离开。

「咦？你找我真的就只是为了这点事？」

「嗯。」

他留下这句简短的回答，朝自己家的门走去。

「啊，记得把门锁好哦。」

最后还敷衍地提醒了一句。

见我没有回应，他便以「晚安」结束了对话。

溜得真快啊。

在他消失之后，我摸了摸被蝉碰到的额头。迎接手指的只有凌乱的头发。

即使回头望去，也没法知道飞走的蝉消失在了何处。

它是不是混在如今仍不绝于耳的蝉鸣声中，松了口气呢？

刚刚那一出并不是恶作剧。不，虽然是恶作剧，但那并非出于什么愉快的目的。

「他测试了我的某种能力。」

我如此推测起他的目的。他大概是在测试我能否预测到刚才的蝉。

假如他在试探我，那多半是冲着我的预知能力去的。除此之外，我这种人并没有其他能算作特质的东西。

为了牵制他，我提到了一些有关未来的事情，结果却弄巧成拙了吗？

我不想立刻走进家门，一动不动地瞪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正打算看透我。

为什么？

为了潜入我内心更深处的地方。

然后呢，他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想象只会朝着糟糕的方向演变。这都是因为我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了吗？

无论他图谋的是什么，无论他对我隐瞒了什么，无论他有多恶毒——

我都至少，不会死在当下这个时间点。

这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我仍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毕竟，我无法保证预知中那个未来的我，就是我自己。

「我回来啦。」

于是，我回到了家。

回到了，不管在何时打招呼都无人应答的家。

「好想吃肉。」

他望着莫名其妙的方向说道。位于他视线前方的，是我家的冰箱。

「尤其想吃汉堡排。」

咯吱咯吱。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他边说边大口嚼着连沙拉酱都没有加的生菜。

到了休息日，他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到我家来，和我一起吃饭。话虽如此，我们也只是面对面地坐在同一张桌上，并没有在共同进餐的感觉。

父母自然是外出了，不在家里。今天也是如此，醒来后也是如此，昨天和明天也理所当然地会是如此。父母似乎认为我是个坚强的孩子，但内心怀有如此不安情绪的小孩应该不多见了吧？一想到这点，我就几乎要笑出声来。

「海幸你不是也挺喜欢吃肉的吗？」

「喜欢是喜欢，但之前吃太多了。」

「吃肉吃到撑好让人羡慕啊……真难得，你和家人一起去吃饭了吗？」

「差不多吧。」

我撒了个谎。在把脸别开后，我咬了一口鸡蛋三明治。这是他做的。

在第二个三明治吃到一半时，嘎吱嘎吱——类似于沙子的口感混了进来。由于牙齿间那粗糙的异物感，我的表情扭曲了。看到我的反应后，他表情无甚变化地问道。

「啊，抱歉，里面有蛋壳吗？」

「嗯。」

这大概是他故意放进来的吧。我没有吐出来，继续咀嚼着蛋壳，然后将其咽了下去。

尽管令人极其不愉快的声音仍残留在臼齿上，我还是尽力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

我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望向窗户那边——好晃眼。外面有多热自然是不言而喻，而且正值晴朗时节。今年的梅雨季也结束得很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雨。要是不偶尔下点雨的话，给院子浇水的麻烦事就会落到我头上了。

「前几天抓蝉的时候，我意识到某件事情。」

「抓蝉？」

啊，说出口后我才想起来。是他把蝉扔到我头上那时发生的事吧。

「自己一个人跑去抓蝉了吗？明明都是高中生了。」

「嗯，还好啦，毕竟是在我家院子里的树上抓的……」

「哈哈哈」，他干笑几声，略带害羞地低下了头，但随即又把头抬起，重新开始了话题。

「那什么，我之前不是在抓蝉嘛。」

「嗯。」

「我啊，完全没法区分贴在树上的那些蝉。」

在吃完随手撕碎的生菜后，他以宣布重大发现般的口吻说道。

「……啥意思？」

「不不，你想啊，即使是蝉这种生物，也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长相吧？比如说眼睛长得小一点的啦，翅膀形状长得有点奇怪的啦。」

「哦……这样啊。」

翅膀才不是长相吧。

「可在我眼里，不管是哪只蝉，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呢。」

「是吗。」

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能感觉到对话中的温差，他却表现得毫不在乎。

「海幸，你觉得呢？」

「不知道，毕竟我就没盯着蝉看过。」

我倒不是讨厌虫子，但也谈不上感兴趣。要是在水族馆和昆虫馆里选一个的话，我更乐意去水族馆看鱼。

「要看吗？」

他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难不成他还想在我家院子里办一场捕蝉大赛？

「要看吗。」

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但改变了发音用于否定。语言这东西可真有趣。

他也没有执着于邀我看蝉，继续讲了下去。

「它们是怎么区分其他个体的呢？不，它们真的分得清吗？」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区分不开的话，那不是会很恐怖吗？毕竟有一堆长得一样的同类嘛。」

「是啊」，他啃了口面包边。

「说不定，蝉甚至能感应到同类的灵魂呢。」

他用手指把啃面包时掉落的面包屑拢在一起，放回了盘子里。看到他以衬衫下摆擦拭其手指的无礼之举后，我也啃了口三明治剩下的部分。

「你要说的就这些？」

「嗯……不，比方说，就算海幸你的外表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外表下的灵魂被调换了，我大概也看不出区别吧，就像分不清蝉那样。」

「………………………………………」

用我来打比方，似乎确实挺合适的。我以至多算是被风吹到睫毛般的反应搪塞过去。

「原来我的灵魂被调换了啊~」

「只是在打比方啦。」

他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

我像是在效仿他似的，也没有进一步追问。

他之所以含糊其辞，不过是为了窥视我的反应——对此，我早已心知肚明。

在此之后，我们没怎么聊天，就这样吃完了饭。这顿饭吃得干巴巴的，但显而易见，接在这顿饭后的今天也会极其干燥。我根本没什么要做的事。

我一边回想着水族馆的景象，一边和他一起完成了早餐的善后工作。

「对了，海幸，要不要去海边玩？」

洗完餐具后，他向我提议道。

「海边？」

和他一起，去海边。这是怎样的因果啊，不，又或者这才是开端吗？

「难道连腐烂的鲸鱼都浮在海上了吗？」

「啊？」

「没什么」，我擦了擦手。

「对了，去『海』边，就是因为『海』幸嘛——不，没什么。」

「啊？」

「咳」，他假咳一声，把我糊弄过去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哪可能有安排呀。」

这是在说哪门子风凉话啊。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笑了起来。

「既然你没有安排，那就算我约你去海边玩也没关系吧。」

「去海边这地方是要干嘛？」

这会儿恰好是海之家热闹起来、游客变多的时期，但有什么需要特地跑去那里做的事情吗？

这里的海景，我明明早就看到腻了。

「这个嘛……我还挺喜欢玩沙子的。」

听到这句发言时，我有种他的影子变为两重的错觉。

「我想和你一起堆个沙堡什么的。」

「…………………………………………」

「而且如果热到受不了的话，还可以坐着小船去海里乘凉哦。」

他张开双臂，向我发出邀约。略显夸张的肢体语言，再配上那清爽至极的笑容。呜哇~我在心中感叹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获得我的信任吗？

这招或许对大多数人都能奏效，但用来对付我这种别扭的人，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

「……那我就来演袭击城堡的怪兽吧。」

「你啊……制作防卫导弹可是很辛苦的哦，大概。」

他用抱怨回复着我，但嘴角却有所松弛。不同于笑容的愉悦，从其唇角渗出。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我仅仅是瞥了一眼，随即终于露出了能算作回应的笑容。

他多半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所以我故意接受了他的邀约。

毕竟，我最喜欢与人一较高下了。

在做好各种『准备』之后，我在家门前和他会合了。

自行车是我家的所有物，但骑车是他的任务。把彼此的包塞进车筐后，我坐上了后座。是在意骑车载人这事吗？他东张西望，四下环顾。

「像个心里有鬼的人呢。」

在我故意指出这点后，他立即回过头来，挠了挠后颈。

「别看我这样，在邻里间的风评还不错呢，都夸我会照顾人。」

「这一点我还是认可的呀。」

我觉得他挺会照顾人的。虽然这人确实很可疑，但事实是他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

如此想来，即使是坏人，也很难断言其坏得彻头彻尾吧。

他似乎是坏得恰到好处。我被这样的他带下坡道，来到海边。

海……真正的海。幸好我明智地穿了凉鞋，沙滩的炎热才显得没那么难熬。

我俩是轮流去换衣服的。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专心地眺望着大海。

换好衣服与我会合后，他打量起我身着泳装的样子。

「你嘴上说厌倦了大海，但其实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泡过海水浴啦？」

「不，根本没这回事儿。」

「哼嗯，那可真奇怪呢。」

在以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表达其诧异之后，他开始搭建沙堡。连沙堡底座的加固都一丝不苟。我本来想吐槽一句「不对我的泳装发表下感想吗」，但转念一想，他就算听到这个问题，好像也给不出什么有趣的回答。在高于这片海滨的地方，他想将自己好青年的形象贯彻始终。

他手上加固沙子的动作，逐渐和我幻视到的手重合在一起。手的残影简直要让人发晕。

「你好像很开心呢。」

「沙子和粘土我都很喜欢。大概是因为揉东西的感觉很好吧。」

「哼嗯……」

我在他的对面蹲下，摆弄起草草造就的窗框部分，顺便参照经验中的沙堡式样进行仿造，他则绕过沙堡观察着我。

「怎么啦？」

他平时很少露出惊讶的表情，此刻却瞪圆了眼睛。

「不……真令人吃惊啊！」

「这个啊，这个」，他指着沙堡的式样。

「我原本打算做的窗户式样和装饰，就是这个啊！」

「……哦~」

我想起了鸡和鸡蛋的问题。实际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我陪他堆了一会儿沙堡。他像是在寻求惊喜似的，时不时地偷看一眼我作业的情况，但好像并没有出现比最开始的式样更不可思议的现象。毕竟只和『他』一起弄到了窗户，所以我也无法预知到沙堡之后的样子。

「喂，海幸。」

在欣赏够堆好的沙堡后，他提议道。

「这里还可以租船，要不要试试看划到离岸远一点的地方？」

「……香蕉船？」

「不，是普通的橡皮艇啦……你更想坐香蕉船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那就让我们向大海进发吧。当然是我来划船哦。」

那在无意间邀请我去海上玩的态度，多半是装出来的。

要来了吗？我心中有所预感。

在放行李的地方脱下凉鞋、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帮我们看行李的，放心吧。」

他已经向出租小船的海之家工作人员确认好了。那位大叔「嗯嗯」地点了点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欣慰的东西。我俩长得并不像，但大叔大概以为我们是兄妹吧。

「我们才不是兄妹呢」，虽然在心里如此嘀咕着，但我还是和他一起推着小船出海了。

途中，我踢翻了进入视野的沙堡。

抱膝而坐的我，望着他划船的样子。

「你似乎真的没打算要帮我划船呢。」

「哪可能有啊。」

「真是服了你了……」

他苦笑着眯起了眼睛，像是要将其闭上。

当船与海滨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我少见地向他提出了忠告。

「你最好别笑得太多。」

「为什么？」

他稍稍停下了划船的手，一脸疑惑。

我好心地告诉他答案。

「因为看起来很可疑。」

「我暂且先记下了。」

他用和刚才一样的微笑回应道。

小船和我们逐渐远离了人群所在的景色。在旁人看来，我们就像是得意忘形地划到海上的高中生和小女孩吧。他连要划到哪里去之类的计划都没有告诉我，只是径直地朝着远方前进。

我也默默地陪着他远行。

「通过前些日子的观察，我就确信了。」

他开口了，同时也没有停下手中划船的动作，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你的未来预知，果然并不是预知。更像是听来的传闻。」

「……你说啥？」

我装起了糊涂。可他并不在意。

「我觉得……你是在使用从未来的某人那里听来的信息。」

「所以呢？」

如果这就是正确答案的话，那又怎么了？我询问起他话中的意义。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能力并不是万能的，真可惜啊。」

他脸上挂着与可惜二字完全相反的、明朗的表情，同情地对我说道。

距离已经够远了——他大概是如此判断的吧。想来也是，划得太远也不自然。

等到周围只剩下描绘出细微波浪的大海之后，他和小船才停止了动作。

他松开了划船的手，整个人一下子就转了过来。

「如果这能力是万能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和我独处了吧。」

明明早有预感，也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仍让我脊背发寒。看到他为了接近我而单膝跪在船上的样子，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去。

随着重心的移动，小船开始瑟瑟发抖。

「乱动的话会掉下去哦。」

他冷静地指出了现状，简直就像在希望我掉下去一样。我一步一步地退到了小船的边沿。

他则是一步一步地靠近了过来。

尽管表情很清爽，但他移动身体的方式分明就是个变态。

「杀人这事好办，但掩盖罪行就很难办了。」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吗？」

「是常识哦。」

是我不知道的常识啊——我察觉到，自己的唇角歪曲了。

「保险一点的手段，是伪装成因事故而死吧。」

「不要啦。」

大脑中不为我所知的某个部分，擅自开起了玩笑。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舌头不由得好动起来。

他谨慎地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背后是海，已经无法再往后退了。在确认好这点，并装出一副求助的模样后，我抱住自己的身体，僵住似的藏起了手臂。

「再等等」，「上吧」——这两种指示好似灯泡一样，在脑中明灭不定。

悬挂于他身后的太阳，如飞散的火星般抵达眼角，灼烧着我的视野。

脖子以上的部位热到不行，身体却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般。

我深深地吸气、呼气，将险些让肩膀发抖的寒意与废气一同排出。

他离得很近了。很近了，很近了，很近了。

上吧，灯泡全都亮了起来。

在那光芒从眼底飞出的瞬间，我立刻动了起来。

只要舍弃掉这里是现实的认知，身体就会无所畏惧地行动起来，以最短的距离直奔目标。

我猛地挥出了如抱住般藏起的左臂。

没能掌握自己手臂的长度，成了我失手的原因。

瞄准他脖颈的一击，只微微削去了些皮肤。他以几近倒下的势头躲开了我的攻击，睁大眼睛凝视着我手里的东西。我用藏在身上的黄色美工刀对准了他的眼睛，进入对峙状态。

真可惜，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就可以切得更深了。

他按住脖颈，抽搐着脸颊笑了起来。

「你居然带了这种东西吗……原来如此，这也是『预知』吗？」

「这是第六感哦。」

毕竟我早就料到会发生些什么，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蹲在小船的两边，任凭直射的阳光炙烤脑袋。既然他不得不让我死于事故，就不能靠工具杀死我。连划伤都不行。所以他没有带武器。

手脚的长度，臂力，此外还有体格上的差距，这些就是他的武器吧。

仅用一把薄刃的美工刀与之抗衡，实在是令人心里没底。

我曾想过至少要带把菜刀或水果刀过来，但那样就太显眼了，没办法藏在身上。武器必须要小到能藏在泳衣里面，否则是藏不住的。

能用美工刀攻击的要害是脖子和喉咙。当然了，他应该会优先保护这些部位。就算刺中其他部位，也能造成十足的痛苦吧，但要是在遭到舍身反击后被制服的话，我就完蛋了。

即使随随便便地冲过去……随随便便……不，不行不行。

我猜，他之所以会把我带到这里，是因为害怕着什么。

对了，我可是有预知能力的。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便放松下来，而他也没有看漏这个变化。

所以，我如此宣言道。

「我决定不去在意了。」

「啥？」

反正呢，不~~~~~~管怎么做……我都不会死。

我拥有未来。这是已知的事实，换言之，我现在绝对不会死掉。

只要相信这一点，就能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

我不顾船身倾斜，冲了过去，狠狠地踩了一脚小船的中央，借此跳了起来。重心一下子便转移到蹲着的他身上，使得小船发生了夸张的倾斜。他的下半身浸没于海水之中，像是要被海水吞噬，我朝着这样的他刺出美工刀，同时向下落去。

与之相对，他并没有阻止小船下沉的势头，反而故意后仰让自己掉下船，躲进海中。刺出的美工刀刀尖未能刺中目标——「啊」——把船底扎了个洞。

「明明是借来的东西……」

我不分场合地担心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落在船上后，小船因冲击而大幅度地上下晃动，我则顺势紧紧地抓住小船，等待它恢复稳定。身体和头遭受了剧烈的摇晃，害我有种轻微的呕吐感。

与此同时，脑袋晕乎乎的，余光处泛起白色，随之而来的还有种喝醉酒的心情。

这就是所谓的酩酊大醉吗？

与小船一同起伏的海面也稍稍平缓下来。我环顾小船的四周，寻找他的踪影。消失在海中的他仍没有要浮上来的迹象。但既然他是人类，就不可能在海里毫无准备地潜上几分钟。他会怎样现身呢？是一口气浮上来压制住我，还是从底部掀翻小船呢？他能采取的手段应该就是这两者之一。

在小船完全稳定下来后，这迫在眉睫的危险令我后背阵阵发颤。船帮撞碎海上浪潮的声音，让我兴奋到出现耳鸣。我凝视着海面的变化，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这时。

我察觉到有东西跳出海面的动静，绷紧身体向后看去。

嗯？

「鱼——！」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跳出海面的是一条扁平的鱼。是鲆鱼还是鲽鱼呢？在我因这种多余的想法而分心时，小船开始从边沿处摇晃。我在转头的同时水平地挥出了美工刀，但挥刀的手却被他冲来的肩膀挡住，随后便遭受了强力的封锁。

「鱼——」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低声夸耀起自己的胜利。

他湿漉漉的头发将眼睛遮去了一半。

他以美工刀为中心，牢牢抓住我的右手。由于手指深深地陷入肉里，我的手部关节发出了悲鸣，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折断。无论我如何挥动胳膊，都没有一点能挣脱的迹象。他一边限制住我武器的动作，一边将脚搭上小船的边沿，试图回到船上。

这混蛋！在心中如此怒骂的我也动了起来。

我胳膊一使力，以被抓住的手为轴心放倒自己的身体，然后将脚抡了起来。

「呀啊！」

我用力抡起左脚，踹向他的下巴。试图爬上船的他呈现出前倾的姿势，正好配合上我的动作，于是被我狠狠地踢中。他的头部猛地晃了一下，束缚着我的手臂随之松动，发生了偏移，我趁机用美工刀的刀刃剜向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因吃痛而放开的那一瞬间，我从束缚中逃脱出来。顺势将手抽出后，我才发现刺入他手里的美工刀还留在那里。

我立刻伸手去抓美工刀——不，办不到的——在拿回美工刀前，我便将手缩了回来。要是再被他抓住的话，就没办法脱身了。

我只得放弃了回收美工刀的念头，像小动物一样逃到了船的边沿。

下半身仍浸在海里的他，甚至没有去理会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头发，而是瞥了一眼美工刀。然后，他将美工刀从手掌上拔出，随手扔到了远处的海里。美工刀被海浪吞了下去，连其泛起的涟漪都被一并盖住，随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竟然往海里乱扔垃圾，麻烦你有点公德心啊。」

「回去后我就去捡沙滩上的垃圾——」

「垃圾也要捡，虎鲸也要救！」

他摆出一副「你在说啥」的表情。由于直晒在阳光之下，脑袋已经熟得恰到好处。汗水沿脑壳流下，与汗量对应的热量正盘算着开拓大脑的各处。

「你……是谁？」

手掌上满是鲜血的他皱起眉头，似乎是被海水刺痛了伤口。

「我就是海幸啊。」

「说话的方式差太多了。」

「我一兴奋起来就会像这样说话啦。咚咚锵锵锵~战斗本来就是这种感觉的东西嘛。」

「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无力地笑了出来，下巴红得像是被虫子叮了一样。

「是不一样的蝉，吗？」

「要是把我跟其他蝉混为一谈的话，我可就头疼了呢。现在的我可是比那些蝉还要吵啊。」

「哎呀——还真是，不过比起平常的海幸，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哦……」

由于他将体重压在船上，船内的水越进越多。船身已经开始倾斜，突然意识到这点的我连忙抓住边沿，免得滑下船去。他保持着这副让小船倾斜的姿态，将手臂伸了过来。

「即使是我这种坏蛋，也是会洗心革面的哦。我不杀你了，让我上船吧。」

我一边躲开那如同船幽灵*般、为抓住人类脚踝而伸出的指尖，一边以唾弃的口吻回答道。（译注：船幽灵，即日本各地相传的海上幽灵所变成的怨灵）

「谁会信你的鬼话啊。」

「求你了，信信我吧~」

「嘿嘿嘿~」，他不遗余力地发出没品的笑声。满是鲜血的手掌在船上四处徘徊，像是在寻求猎物一般。

「但是呢，手掌……好痛啊。海水什么的渗进伤口后，都让我痛到想大喊大叫了啊。我一直忍着在呢……忍着忍着，就感觉……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啊。」

「好恶心。」

「我好想——好想把什么东西撕开，啪的一下解放大脑。因为啊……脑袋一跳一跳地疼，烦死了。你懂吗？可是呢……在热得咕噜咕噜的时候，就会噗嗤一下……变成噗嗤了呢。」

他的伪装正渐渐地崩坏着，隐藏于其下的本性钩起了我的好奇心，与此同时，被抓到就会被杀掉的恐惧涌上心头，让我直打寒颤。在旁人看来，我们不过是在船上嬉戏打闹，但我们的性命其实已被扔至波涛之上，任其摆布。

一直退缩、防守的话，我就会输掉。

我缩回脚，让身体前后交换位置，把脸向前探去。

然后，我对着他伸过来的手指，咬了下去。

正如我期望的那般，在进行撕咬时，牙齿刺入了他的中指。

他以短促的惨叫诉说着痛苦，用没被咬住的手指抓住我的下巴和脸颊。他动真格地捏紧了我，细碎的剧痛黏了上来，脸骨仿佛化作了沙子。受其刺激，我更加用力地将牙齿刺进他的手指。失去美工刀后，牙齿就成了我的武器。在即将咬到骨头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传到了舌尖。可恶，好难吃。我明明就说过这阵子都不想吃肉了啊。

他必须将空出来的左臂支在船上，借此撑住身体，所以只能用一只右手来对付我。肉和牙齿相互摩擦，嘎吱嘎吱嘎吱，在这充斥于我们之间的声音中，他采取了行动。

流出的血液有所增加，这让我意识到他的手指愈发使劲。

接着，「噗呸！」，他像是要撕裂我的唇角般，狠狠地甩开了我的脸。他强行将手指从我口中拔出的一击，几乎将我整个身子都带飞起来。我利用因遭受冲击而差点要上下左右跳动的眼球，在视野边缘捕捉到他的身影，同时注视着他的左臂及其撑在船上的地方。

就是现在——我朝他左臂所在的方向推了一把小船的底部。

他的身体被倾斜度陡增的小船所吸引，如同遭受其牵连一般。为了不从船上掉下去，他的注意也倾斜了，确认到这一点的我顺着倾斜的小船滑下，朝着他的喉咙将并拢的双腿伸长至极限。

我驱使双脚的拇指，剜削似的踢烂了他满是破绽的喉咙。

我纵身跃起后借体重施加的冲击，让他的眼珠彻底翻向了错误的方向。还没来得及为这显而易见的有效攻击感到窃喜，我的身体就停不下来了。

「哎呀~」

在赶超拼命的一瞬之后，残留于空中的，竟然是意外悠闲的惊叹。

我用力一踢，接着便从他脸上滑过，一刻不停地向着前方飞去。

我原本并没有拼命的打算，到头来却让这成了拼上性命的一击。

在体验了久到足以目睹小船翻覆的滞空之后，我和他一起被扔向了海面。

我以头朝下的姿势毫无防备地掉入水中，感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混乱与痛苦。身体的方向与平时不同，仅仅是这一点，竟然就能让我在瞬间搞不懂使唤手脚的方式。结果我吐出了大量的空气，害得身体迅速下沉，这同样煽动了焦躁。

翻倒的橡皮艇如同盖子般投下阴影，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这下、可能大事不妙了——从鼻子侵入的海水化作剧烈的疼痛，搅动着我的额头。

我应该是不会死掉的……但是，在离水面越来越远的当下，我心中泛起一丝疑问。

随着水深的增加，我甚至连吐出的气泡都快要看不见了。

是因为看不清，还是因为光线无法到达这里呢？我逐渐失去了判别上下的能力。

好难受。

窒息的感觉已经侵蚀了全身。

手脚的指尖开始颤抖，蜷缩不止，仿佛在寻求空气。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沉到海底……即便如此，我仍要相信自己不会死掉吗？

没有人会来救我。疑似鱼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肘，让心脏骤然缩紧。

啊，我要死掉了吗？这想法真是自相矛盾啊，但应该没必要担心吧……然而，我还是陷入了自暴自弃的状态。

就算从这里浮上海面，等待着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一直游到沙滩？

不可能不可能。

五年级的小学生可游不了那么远啊。

哪怕是在用来授课的泳池里，我都没法游上一百米

虽然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了，但上岸之后，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呢……罪？还是罚？

与『另一边』不同，在这里，我连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生活都做不到。

家里总是空荡荡的，从今往后，烦恼还会越来越多，尽是些痛苦的事。

我并不讨厌夏天，但也不喜欢其他的季节。

我想一直待在夏天，但那是不会被容许的。

对于那样的我而言，来这边出差的理由，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我还对自己不会死掉的事实深信不疑，卖力地动来动去，可是在产生怀疑后，我便失去了斗志。明明在有什么可争的时候还很专注，可争斗刚一结束，我的意志就如此散漫。

被夺去执念之后，就没有能将我从海底救上岸的东西了。

所以，如今我或许仍在随波逐流，直至抵达终结。

气泡和头发摇曳着，于绀碧中起舞。

……动得好慢。

每当我接近死亡时，时间就会放缓流逝的速度。

在那漫长的两秒或是三秒里，我……想起了他。

他的话语，歌颂着我的『未来』。

他说……我不会死。

因此，为了活下去，只要做好当下能做到的事，就一定会拥有未来。

要试着活下去吗？我感觉自己被人如此询问，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自己的，却又存在些许不同。

这个嘛……还有点犹豫。

我思考了一下。

要是现在死掉的话，是不是就会和他友好地并肩而行，一起走向地狱呢？

……才不要那样呢，我心生抗拒。

死掉之后还要在一起什么的，太无聊了啊。

综上所述。

我打算先想办法解决掉这股窒息感。

该怎么做呢？

我在氧气所剩无几之时产生疑问，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话虽如此。

小船翻掉，沉入海中——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呢。

在这种感觉的陪伴下，身体渐渐向大海归去。

第一卷 第四章『登上岸的鲸鱼』

我的意识时常会飘向远方，如同海浪涌来又退去。

远方教会我许多事情，却又将我猛然推回。

我被厌恶了。

被远方所厌恶。

被远方所否定。

否定到，排斥我一切的地步。

－－－－－－－－－

我（watashi）在意起某件事情，于是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背后不过是常见的学校走廊，连引人注目的东西都没多少。由于后天便是暑假，即使在炎炎烈日之下，我都有种脚步轻快的感觉。自己从这片景色中感受到什么了吗？我有点纳闷。

就在这时，突然造访的那个压在我的身上。

黑暗降临了。

猛然且突兀。

我失去赖以支撑的事物，好似连接在背上的线被切断了。被黑暗包覆的我，甚至没有触碰物体的感觉，如同漂在水中般不安定。现在的朝向是上还是下呢？我连这都搞不明白。

大概是发生什么了吧。让我遭遇前所未有现象的原因，到底是来自内外哪一方的冲击呢？这似乎与暂时的晕眩或昏迷等症状大为不同。

毕竟，意识出乎意料地清醒。

听不到声音，动弹不得，不过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仿佛身体逐渐分解的稀薄感觉从指尖传了过来。

黑暗不存在尽头。

虽然不清楚理由为何，但我要死掉了吗？

然而，意识并没有中断。

如果死掉了，意识就会消失……真的是这样吗？有人进行过试验吗？死而复生的现象存在吗？自诞生之时起，我便稍稍偏离了被视作这世界规则的事物，正因如此才会产生怀疑。

意识保持在不会中断的状态，永远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那或许才是真正的死亡——这样的想法，让我模糊地感受到类似于寒气的东西。

真讨厌啊，连指尖都动不了吗？我试了一下，但是连手指在哪里都不知道。

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让我心里非常地不踏实。

接下来，我又会前往何处呢？

黑暗，在眼前摇摇晃晃。

然后，我在夏天中醒来，一如既往。

将如同沾满朝露般沉重的身体撑起些许后，我打算先弄清某件事情。

「没有。」

我拍了拍胸口，胸口空空如也。换言之，这就是我（boku）。环顾四周后，我看清了墙壁的颜色。

这是我出生世界的老家。

我将没完全抬起的头埋进枕头里，在耳鸣声中思考着现状。

「被强制交换了……？」

往常的情况是一觉睡醒就能回来，这次虽然也差不多，但我是在大白天的走廊上突然睡着了吗？可能是后颈被射入了麻醉针之类的东西……哪可能啊。

会在那个世界搞这种恶作剧的，大概就只有城崎了吧。

有什么发生了——这是肯定的。然而，是谁做了什么呢？我并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搞不明白啊……不过，我还活着。」

我推开被子，站了起来。似乎是因为睡得太久，脑袋伴随有轻微的疼痛，身体也摇摇晃晃的。这就是所谓的起身晕眩*。这种血液上涌，再一点点回落下去的感觉还不错。（译注：突然站起来或站太久导致的头晕现象）

指尖发麻，让我有种活着的感觉。

在起身晕眩消退后，我走出房间。刚走出房门，那声音便让我停下了脚步。

是「唧——唧——唧——」吗？

还是「唧——唧唧唧唧唧」呢？

感觉，甚至还和刮胡子的声音有点像。

到底该怎么形容这声音才好？搞不懂啊。

「……蝉？」

那刺耳的声音，毫不间断地从窗户的另一侧传来。

我像是要抓住窗框似的，下意识地扑向窗户，凝视起窗外的景色。

常见到甚至令人生出腻烦之感的房屋背面。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积雨云。位于后院，并未欠缺浇灌的家庭菜园生机勃勃，光彩夺目。透过窗户玻璃来到我面前的，是干燥的泥土气息，以及重叠于那片景色上的、蝉的喧嚣。

光之洪流，与昆虫一同演奏夏天。

仿佛真正的季节，造访了本应不存在蝉鸣的小镇。

这是……

「没有啊。」

我又确认了一遍。胸口空空如也，贫如城崎。我快步走下楼梯，冲向洗手间。

我站在镜子前一瞧，但镜子里映出的，并不是女高中生那没有干劲的脸庞。

待在镜子里的，只有不知是在冒冷汗还是盗汗的，无聊透顶的我。

「这里、肯定不是外界。虽然不是外界……」

我四处张望。蝉鸣一度停止，但只要有一只蝉开始鸣叫，蝉的合唱便会趁机重新开始。嘈杂的蝉鸣声像是要描绘出黑色的漩涡一样，在脑中赖着不走，扰乱意识。

这变化十分明显，明显到足以让人预感到「有什么正在发生」。

「从早上开始外面就闹哄哄的，吵死个人了，话说你不吃早饭吗？」

「今天就算了。」

我以谢绝早餐的话语替代寒暄，将母亲留在身后，走向玄关。首先得确认一下外面发生什么了——这股冲动驱使着我。

家门外，声音与光的世界延展开来，仿佛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熟透的红外线，支配着跨过朝霞的夏日。

仅仅是多了蝉鸣这一个要素，又怎会让印象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呢。

迈出脚步前，我摸了摸后背。线断掉的感觉，已不复存在于那里。

可刚把脚迈出去，身体就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怎么回事？这种不稳定的轻盈感煽动着焦躁，让我的步子越迈越快。

我连自行车都忘了骑，直接往镇上跑去。

为了找到些什么，我跑了不少地方。

发现征兆的难度，比寻找自我要高上许多。

临近中午，搜查行动仍没什么像样的成果。

「嗯……除了蝉外，并没有显著的变化。」

这便是我绕遍小镇后的最终感想。什么变化都没有。人确实待在该待的地方，建筑物也和往常一样。没有暴风雨来临的预报，只有把人热到虚脱的酷暑在无尽延续。

我并未找到什么世界的致命破绽，顺带一提，也没看到城崎的身影。

她这会儿说不定正沉迷于抓蝉呢。要是回去后发现我房间里塞满了蝉，那也太糟心了吧……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要和城崎打交道，就必须做好受她此类行为折腾的觉悟。那家伙可是个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小学生。

我连沙滩都没有放过，但腿脚却在确认的过程中沉重起来，于是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后背和脑袋热得像是烤焦了一般，可疲劳的重量更甚于此。

此刻，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小麦肤色的小哥们嚷嚷着「撞到冲浪板了」「好碍事啊」之类的话，开始互殴。双方都在动真格地殴打对手的脸，而且居然还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躲开攻击，真厉害。两边显然都是打架的老手，甚至让我有种在观看比赛的感觉。

这边的海滩，原本是如同海浪般和缓的人们聚集的地方，但最近也混入了一些小混混。那位小混混A的右拳漂亮地击碎了小混混B的下巴。A对被一拳撂倒的B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接着便毫不客气地踢飞了拿在手中的冲浪板。冲浪板的前端飞了出去，混入海浪的飞沫之中，消失在了海里。好可怕。然后，准备再次乘浪而行的A冲向了海面。

海野幸也在某处目睹过这样的光景吗？

我们看似拥有自己的意志，但其实或许是为了重现海野幸的记忆而行动……我偶尔会抱持这样的怀疑。我们诞生于世的理由不明不白，所以只能以怀疑的态度看待许多事情。即使就多重人格来讲，人也多过头了。而且她好像也没有充分发挥出我们的作用。

神明对我们抱有的期待是什么呢？

我独自坐在沙滩之上，于海浪声的间歇中聆听着蝉的细语。

其他的人格同伴似乎压根就没把蝉的问题当回事。

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吗？

「蝉……蝉啊。蝉鸣叫的地方是现实的小镇……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正在接近现实？

「您注意到了吗？」

问题的答案，有如一道光线射入般出现于此。

我甚至还没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对方竟然就做出了回应，这一定是偶然。

可是，在我以这种想法抬起头后，思绪就飞走了。

相比于起浪的海风以及飞扬的沙粒，那个对皮肤造成的冲击要更加鲜明。

我能感觉到，灵魂通过随风飘曳的发梢溜了出去。

所谓的面如土色，就是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吗？

甚至能让血液沸腾的酷暑渐渐远去。意识似乎也要趁机离开肉体。

向我搭话的，是一团纯白的，肉。

胖嘟嘟的肉块朝沙滩走来。

那具身体膨胀得松松垮垮，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纯白色。它一步步地朝这边走来，没有去管向外突出的眼球和舌头，任其伸向完全无关的方向。肿胀的脚笨拙地爬行着，向沙滩前进，而我则完全不顾年龄、性别或面子之类的问题，发出了「哇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膝盖以下的部分在沙子上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地乱动。

我试图后退，但支撑身体的手臂却哆嗦着倒在地上，害我吃了一嘴沙子。我的样子极其狼狈，而且明显是在动摇。与之相对，肉块则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在我从地上爬起、平复好心情的期间，肉块始终静静地待在一旁。它靠伸得笔直、似乎无法弯曲的腿站立着，突出的眼球也维持着原状。那样大概是看不到东西的，不过，我们想必也不需要视野这样的东西吧。

我吐出嘴里的沙子，勉强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是、是怪物打过来了！」

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老人的腔调*。要是我不打诨的话，内心似乎会啪的一声碎掉。（译注：上一句话使用的语气词为“じゃ”，多为老人所用）

「你才是怪物呢。不，你倒也没说错啦。」

「苟病（救命）啊——————」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舌头完全不听使唤。而且那肉块的声音把我吓得后颈发凉。

有种倒霉到极点的感觉。

然后，我不小心问出了在意的事情。

「那个、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不过舌头还是软趴趴的。

「在这个世界里问这种问题，可是白费功夫哦。」

「嘿咻~」，肉块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好臭。有股和漂浮在海里的鲸鱼一样的臭味。

也就是说，它是……尸体？溺亡的尸体吗？

这位溺亡的尸体先生，为何能和我自然而然地交流呢？

在海里嬉闹的人们那「咿呀——咿呀——」的声音，究竟是欢呼声还是尖叫声呢？我分不清。

怪物离得太近了吧！怎么办啊。比狮子还可怕……不，我可没法和狮子交流，所以狮子才更可怕吧？至少它似乎没有立刻加害于我的打算，可是……

我非常在意某件事情。不，不如说我就没有不在意的事情，不过那件事让我尤为在意。

「你是什么？」

「我是土左卫门*——没想到还真有机会说这种烂梗呢。哎呀，准确来说，我也不清楚死因是不是溺亡啦。」（译注：溺水者尸体的代称）

对，这个。就是这个。

就像是对着墙壁说话时听到的声音。

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为什么和我是一样的？」

是因为语音模式只能使用相同的声音吗？还是说……

「我就是你啊。」

这是我设想中最糟糕的回答，同时也跟预料的一模一样。

肉块驱使歪向一旁的眼球，强行将视线钉在我身上。那就是我眼球内侧的样子吗？

不要啊，我下意识地想否定肉块的说法。

「可是，我们一点都不像。」

「I am your father*。」（译注：neta自《星球大战5：帝国反击战》中达斯·维达的台词，可以是一个父权梗）

「你是在骗我吧！」

「那你管我叫『MeToo』*就行。」（译注：MeToo，即反性骚扰运动）

『Meat（肉）』是『MeToo』……不，没什么。（译注：『Meat（ミート）』与『MeToo（ミートゥー）』读音相近）

「你……真的是我吗？」

「嗯。」

我还是半信半疑，觉得它在骗我。我才没这么臭呢。

「你身上像我的地方不就只有声音嘛。」

「仔细一看，发型啥的不也挺像的吗？」

「你头发可是掉光了哦。」

「真的假的！」，肉块震惊了。它似乎尚未掌握自己头部的状况。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头皮一片片地剥落下来……盯着脑袋看的时候，心情突然就变糟了。

「给我整成这鬼样子了啊。」

「现在才吐槽造型也太晚了吧……」

「之前还有伤口的，不过呀，伤口好像在漂来的过程中被磨掉了。」

「哈哈哈」，听起来还算温和的就只有笑声了。仅有声音能清晰传达的现状，让我理解到这里果然并非现实。我们不是靠声音的振动来对话的吧。

它的嘴巴确实在动，但实际上或许全都是心灵感应性质的沟通。

「你的身体……就没有疼痛或难受之类的感觉……吗？」

「肯定有啊，那还用说吗。」

它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这具身体就是用疼痛构成的。」

它的口吻十分平静，与疼痛至极的外表完全不符。就某种意义来说，那让人觉得充满了气体的躯体是很稳定，但好像轻轻一戳就会爆炸。

「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事。」

「因为我已经死掉了嘛。」

它干脆地承认了已死的事实。

「因为死掉了，所以不会抵抗疼痛。毕竟嘛，疼痛这种感觉，就是为了不要死掉而诞生的。」

这发言似乎意外地富有哲理，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难道说，人一死掉就能领悟什么道理不成？

「都怪你身上的恶臭，鼻子都痛到要让我哭出来了，这也是因为我还活着吗？」

「就是这么回事。」

回答了我的疑问后，土左卫门一边说着「先不管那些了」，一边将脸转了过来。你是要转到哪里去啦。

「总而言之，吾即是汝哟，麻烦你给我理解清楚。」

姑且不论对方是怎么想的，但吾可不希望汝即是吾。

「那什么，还请你不要抓我的肩膀。」

因为似乎会沾上臭味。而且那无节制膨胀到发白的手臂一伸过来，我就有种毛毛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股让人想逃跑的臭味，我竟然逐渐冷静下来。溺亡尸体的外表不盯着看倒还凑合，但臭味却避无可避。臭味，化为了明确的感觉。

「呃，就当我信你了吧。」

「这说法可真含糊啊。」

「别在意细节啦。不说这个了，那什么……我为什么会死掉呢？」

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活着的我，以及死掉的我。两者同时存在于精神世界中，这件事本身倒是可以接受，但我还是想搞明白自己死掉的理由。

如果这就是我的未来……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我来给你说明下现状吧，包括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内。跟我来。」

肉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亏它能站得起来啊……我凝视着它那扭曲到站不稳的腿，如此感叹道。

「去、去哪里？」

「去我家。」

它慢慢悠悠地朝防波堤的方向迈开脚步。我家，是在说我（boku）的家吗？

这真是我的家吗？尽管抱有这种疑问会让人头痛，但我还是没法不去怀疑。要是走在它旁边的话，我应该会被当成它的同伙，没问题吗？虽然也有这样的担忧，但由于在意的事情堆积如山，我除了跟上去之外别无选择。

此时，我已经没那么在意蝉的事情了。

冲击就是如此强烈。臭味，外表，以及另一个我。

过去，抑或是未来的我。

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过去或未来的当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存在就找上了我。

逐个接受这些，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先这样吧。」

如果它不靠我带路就能顺利前往我家的话，我——

我就打算承认，这股恶臭也是我带来的。

「刚刚闹得挺大的啊。」

我一提起理所当然的结果，身为其原因的土左卫门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把事情闹大才好呀。」

那回答听起来就像在期待骚动一样。言毕，它环顾四周，把房间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在怀念往事。那突出的眼球以几乎要扭断的势头望来望去，吓得我缩起了脖子。

路上的骚动……呃，应该会被随意处理掉吧。这个世界，起码比外界的现实更接近一切皆有可能的状态。

不过，它毫不迷惘地来到我家，甚至没等我带路便选对了房间。

不得不承认，它与我之间的关系——

它，就是另一个我。

……怎么回事，海野幸里面竟然有两个我？

「要喝点什么吗？」

我姑且试着把它当成客人招待。

「哎呀，不用啦，水我已经喝够了。」

哈哈哈，另一个我开起了玩笑。要是挨着它咕啾咕啾的右臂拧上一下，水好像就会跟皮肤一起落下来。房间里面有点潮湿，难不成是这家伙害的？

「啊，不过我也想吹吹风呢。」

它不时将眼球转向只往我这边送风的风扇，指出我考虑不周的地方。

「你热吗？」

「热还是不热呢？说不清楚啊。」

没让嘴巴闲着的它，打开了风扇的摇头功能。

「做梦的时候呢，不是不太能感受到温度和质感吗？原理和这个差不多吧。」

「不太能感受到吗，就算你跟我说这个……」

我从来没做过梦。即使借海野幸的身体出现在现实世界之后，我也从未体验过梦境。不管睡上多久，都只能与黑暗相会。将那想成在洞窟里不断徘徊的梦倒是挺简单的，但归根到底，我就是心灵本身吧？

说白了，我脑袋里就没有脑子之类的玩意。

所以，梦也好现实也罢，同样是仅存在于眼前的事物。

既然如此，这知晓梦的家伙又是从哪里漂过来的呢……想象随之隐隐约约地浮现。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不过，能说的事情应该没有多少，伤脑筋啊。」

「……为什么会死掉呢？先说说这个吧。」

我试着抛出在沙滩上就问过的问题。另一个我似乎对这种提问形式很是感激，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是被杀掉的。」

「……被过路杀人魔杀掉的？」

「不，是海幸。」

风扇叶片快速旋转的声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杀掉我的凶手，是海幸哦。」

尽管肉体丑陋不堪，传来的声音却始终显得冷静而平稳。

让人感觉不到风的，无风之声。

「海幸……是在说海野幸吗？」

「嗯」，另一个我点了点头——我觉得它点头了。其实只是肉块动了一下而已。

「那可是她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事哦。我当时是十七岁。」

「十一岁……还有十七岁。」

我完成人格转移的年龄，再往前推六年吗？十一岁。城崎和我的年龄差也是六岁。我诞生于这个世界，是为了重现两人在外界的关系吗？

被城崎捅中的我，发出「呀——」的一声，倒在地上。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死掉的画面，这未免也太容易了。

可是，就算被捅中了，也不像是会死人的样子啊。

「怪不得六年后海野幸的身边没我这号人。」

毕竟，我已经是故人了。

「海野幸把我杀掉了——也就是说，我果然也曾在现实中存在过吧？」

「没错。」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呀。」

「啊？」

「由于那起可悲的事件，海野幸的人格分裂了，之后又经历了种种事情才变成现在这样，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杀了人后才伤心什么的，那不是在鬼扯吗——我也这么想过，但在看清来龙去脉后就释然了……虽然我是没见过其他会后悔自己杀了人的家伙。把杀人的罪恶感硬塞给其他人格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主要是硬塞给城崎之类的。

不过，就算将那种东西硬塞给城崎，她大概也会嚷嚷着「你自己扛吧」，把罪恶感推回去吧。

「要说是那样的话，倒也确实是那样……但你搞错方向了，怎么说呢……」

「啊？」

我并不是在模仿它，只是下意识就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我俩毕竟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有一样的口癖吧。

「该说是，杀人的那一方觉得怎样都好吗……她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不知为何，另一个我拣选着用词……怎样都好？

她杀掉我时的感受是怎样都好吗？城崎是疯了吗？啊，杀掉我的是海野幸。

一提到精神崩坏的十一岁儿童，我就有种那根本就是在形容城崎本人的感觉。

不过，海野幸轻轻松松就把我杀掉了啊。我成了溺亡的尸体——这表明她把尸体推下海了吧。海野幸啊海野幸，这样对待尸体不是很过分吗？

「哎呀，突然遭受袭击的话，就算对方是小孩也无计可施吧。」

死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吧？我试着用这样的推测抛出话头。

「不对啦，是正面冲突后被反杀了。」

另一个我像是在回忆往事般，「哈哈哈」地解释道。诶诶……

「那孩子的动作居然还挺利落的呢。而且，该说她是胆子大呢，还是无所畏惧呢……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死在这里吧。」

「你是在说笑吗……不好意思，但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反杀？」

「是啊。」

是你个头啦。

「被反杀了……也就是说，先动手的是你？」

「你说得没错。」

这事不关己的反应是闹哪样啊。话虽如此，只要一命呜呼，尘世的肉体确实就与自己无关了吧。死人的价值观还真独特啊，我差点就要佩服起它来了。干嘛要佩服死人啊。

「被十一岁的孩子？反杀了？」

「嗯。」

「……好逊啊*。」（译注：原文为“しょっぱい/塩っぱい”，既有“逊色/弱”的意思，也有“咸”的意思）

「毕竟只有海水啊，呼呼呼」，肉块发出了诡异的笑声。哪里有笑点了。它举起像是手臂的部分，仿佛在炫耀从那上面滴落的水珠。在那因吸收海水而无节制膨胀的手臂部分上，勉强还保留着指尖似的东西——在意识到眼前所见为何的瞬间，我差点就吐出来了。

莫非……这就是我的末路吗？

「十一岁……六年前……」

「不，以我的视角来看，是两年前。」

怎么回事？我跟不上时间的流动。

另一个我以拒绝似的动作交叉手指，向我解释道：

「听好了，在这边的世界里，你要将时间理解为并行的。在某些人看来是六年后的事，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四年前的事。而这些事情全都是在外界发生的，然后汇集于此，并存于此。」

另一个我讲起了难懂的话题。我根本就不想思考，直接将门竖于耳朵之前。

「听不懂啦。」

汝明明应该就是吾，却好像比吾聪明得多啊，汝这家伙。喝了一肚子海水之后，脑袋又被啪嗒啪嗒地摇晃，说不定还造成了某种良性的刺激？另一个我扭动着身体，大概是……歪了歪头吧。

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维持住身体的，人体的动作都不连贯。

「嗯……总之呢，在心里，随时随地都可以轻易见到或想起过去的人吧？那不也能理解成过去和现在处于同一时间吗……大概吧。我们、或者说海野幸，构筑了一个能让过去的人变得更加具体的世界。因此，在十七岁的海野幸看来，两年前、四年前、六年前的自己都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她的心中，而且是可以对话的状态。这并非是在心中回想起以前的模样，而是让其明确地存在于心中呢。」

「哦……」

或许是因为到此为止的内容多少好懂了一些，话语才传进了我的耳朵。

「与之相反，在六年前的海野幸看来，两年后、四年后以及六年后的自己都活得好端端的。有趣的是——不、可是都怪这一点，我才会落得个死亡的下场——与此同时，那些海野幸的时间仍在继续流动。因此，生活在她自己眼中的当下的海野幸，能够接收到未来的信息。连分裂的时间轴之前的心灵都遭受其牵连，该说是规模宏大呢，还是一切皆有可能呢……就这层意义而言，海野幸或许可以算作独自进行科幻创作的存在吧。」

说到这里，另一个我伸了伸腿，显得很局促。局促的并不是空间，而是它自己的腿轴。讲累之后，它的话语和表达都变得随意起来，这让我有种在照镜子的感觉。

「好复杂啊……不过，我好像是搞懂了。」

即使和海野幸交换了人格，我和城崎也不是在现实的同一时间段出差，从我这种笨蛋的角度来理解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如此，城崎说不定也是和其他时间段的海野幸交换了人格。虽然她在跟我说话时表现得像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出差，只是星期不同而已，但或许根本就是在撒谎。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认知上的差异，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骗我这件事。

至于她为什么要骗我，嗯，我大概清楚那个理由。

大概是因为，外面的世界也有我在吧？

感觉好可疑啊。就算她在隐瞒情况的前提下试探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可能会让话题跑偏，但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吧。」

你不用往前倾哦，因为那会让我不想直视的东西变多。

我稍稍撤回身子，询问起我在意的部分。

「你……或者说我吧……我试图杀害海野幸的理由是什么？」

最开始就抱有杀意的是我——我在意的是这个。我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欲望呢？溺亡的尸体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回答道：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和海幸的关系就很好……或者说我一直在照顾她吧。海幸的父母工作很忙呢，见到他们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呃，暂且不提这些家庭情况，我和她的关系便是如此，但某一天，海幸突然觉醒了类似于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说出口的事情一定会应验。我用尽毕生所学，弄明白了她能力的原理，可当时的我太着急了呢。」

预知能力……利用时间并行的心灵世界，就可以获取未来的信息。

城崎这样的人格之所以要听我闲聊外界的见闻，或许就是为了利用那些信息。怪不得她每次见面都会问我外面的情况啊，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她的目的。

可是，会因为预知而着急，这就表明——

「要是你打算做的事情被她预知到了的话，会很麻烦？」

「嗯。」

肉块没有半点愧疚之意。这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坏人样啊。它的行动毫无正义可言，哪里只是「讨厌被预知」这么简单。不过……虽然这疑问很奇怪——但我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不是很敢问你当时打算做什么……」

「嗯，不问可能是更明智的选择。」

从它的态度来看，大概是相当难以启齿的事吧。难以启齿到了对自己都无法开口的地步。

「杀人那类的？」

「啊、嗯，算是吧。」

这暧昧的态度和回答是闹哪样啊。

「性犯罪那类的？」

「不，倒也不是那类的。」

遭到否定后，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法确定它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会对城崎……海野幸发qin*……咳咳。」（译注：发情）

「要是我真有那个想法的话，对海幸的态度会更绅士一些吧。」

它领会了我含糊其辞的部分，再次加以否定。想来也是，我也没对城崎心动过啊。

没心动过哦。

「老实讲，我应付不来那孩子呢。所以在打算杀掉她时，我也没怎么犹豫。」

「好过分。」

一想到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这种令人胆寒的话，我就想把耳朵捂上。但就算把耳朵捂上，多半还是能听到它的声音吧。这家伙，另一个我——并不是从嘴里发出声音的。

所谓的精神世界，既方便又不方便。筑起心之璧这样的东西并非易事。

「败露了的话，人生就会完蛋那类的？」

「父母大概也会断定我就是此世之恶的化身吧。」

哈哈哈，另一个我笑了起来，像是有毛病似的。希望它只是在说谎。

我的姿势崩塌了，差点就要扑倒在一人一肉之间的桌子上。手臂表面薄薄的一层汗碰到了我的脸，好湿。

「货真价实的人渣吗……」

「是人渣哦。」

既然被自己干脆地肯定了这个说法，那也没办法否定了。我原来是人渣吗。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存在——遭受到这样的否定，都比被认定为人渣要好。

真正的我，在成为溺亡的尸体前就是个渣滓。没有任何值得拯救的要素。

「喂喂，你累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没说到重点呢。」

「……所以，那个身为人渣的我，打算在被预知到恶行前就处理掉城崎……处理掉海野幸。」

「对的。」

「对你个头啦。」

「不过，要是她预知到杀害的瞬间，就没法处理掉她了——想到这点的我（boku），以自己的方式慎重行事，试图探明这能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结论而言，我判断能力的性质更接近听来的传闻，而非预知，所以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把她杀掉。」

虽然不多，但眼前这个淡淡说明过程的自己，确实跟我有几分『相像』。好难受。

好难受啊——我装的。

实际上，我的心灵和皮肤并没有做出响应。但比起坦然接受杀人的自己，我还真想稍微抵抗一下。

「我或许就不该知道真相。」

「你似乎没染上那种坏毛病啊。她给我生得如此纯洁，真是感激不尽。」

给我生得——这个说法让我笑了出来。真想跟养出你这种人的爸爸妈妈见上一面。

「……海野幸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反映出来……吗？」

「没错。」

换言之，应该没有人知道现实中我（boku）的兴趣。

「……咦？总觉得好奇怪啊。」

察觉到不对劲的我中止了对话。抬起头，把身子坐正之后，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要是海野幸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又怎么会知道我（boku）犯下的种种恶行？」

不知道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所以说，如果我（boku）的兴趣没有败露，诞生于此的它就不会拥有这种知识。我刚指出这点，另一个我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它是在笑。

「你脑袋转得还挺快的嘛。不愧是我（boku）。」

「是吧？稍稍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吗？」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会觉得可疑啊。」

「……我心里应该是没有鬼的。」

肉块调高了电风扇的风速。它偷懒用脚操作，弄出了「啪嚓啪嚓」这种没有起伏的声音。

把这家伙放进房间，或许是大错特错之举。它把脏东西溅得到处都是，而且还留下了臭味。要是父母和城崎瞧见这房间的话，八成会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尸体什么的。

「关于这一点……大概是，反过来的吧」

「反过来的？」

「你才是先出生的那个。你大概是在海幸还不怎么熟悉我（boku）时出生的吧。我则是在海幸对我（boku）稍有了解后造出的尸体呢。」

听完另一个我的见解后，我「嗯」了一声，接受了它的说辞。

它已经开始草草带过尸体这个部分了，我感觉快要听够了。

「我才是先出生的吗……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要是死掉的自己比活着的我（boku）出生得还早，那不是很可怕吗？

海野幸，你到底有多想把我杀掉啊。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话，就试着去问问海幸本人吧。」

虽然我觉得还是别问为好——它小声补充道。

人们常说要乖乖听取老人的忠告，但自己给出的忠告或许应该更加老实地收下。毕竟能听到这种忠告的机会也不算多。

「行了，有关我（boku）的话题就说到这里吧。而且老实说，细节部分跟正题就没有关系。重点是我（boku）从海幸身上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试图干掉她，结果却被她反杀了。这话说出来显得我很丢人啊。」

另一个我略有些没精打采地晃动着。肉块摇晃的动作像海草一样，着实让我犯恶心。

讨厌的东西在身体中越积越多，再这样下去准没好事——我如此判断道。

「我先去准备些茶水，等会儿再继续聊。虽然刚刚已经问过了，但我姑且再确认一遍，你要喝茶吗？」

我站起身来，同时向他请示意见。

「说得也是，那就麻烦您让我喝喝看吧。」

凡事都要挑战一下，它说着这样的话。尸体喝茶，这事儿听起来确实有些challenge的感觉。喝下茶后，那太过纯白的皮肤会不会稍微有点血色呢？要是会发生这种变化的话，我还真让它试着喝喝哈密瓜汽水什么的。

我把尸体留在房间，走了出去。如果只看字面意思，我好像就成了杀人魔一样的东西。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大概吧。

我走下楼梯，在厨房里准备起茶水。说是准备，但也只是打开冰镇麦茶的盖子而已。

「哎呀呀。」

这是在对什么叹气呢？搞不清楚。我一边往杯子里倒麦茶，一边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我被尸体毒害得不轻，甚至能从蒸汽般的夏日空气中感受到清凉。

它本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那股臭味，这么看来，所谓的死亡似乎还蛮舒服的啊。

能走路，能说话，甚至还打算测试喝茶这一行为的可行性。

可它说自己会有疼痛的感觉，那么，它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在这个世界里，我和死人的区别是什么呢？

真是个谜。但我觉得，它就算不以那样的状态诞生也无所谓吧。既然都诞生在这个世界了，那就表明海野幸应该是看到了沦落为溺亡尸体的我（boku）。尸体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吗？

杯子里的麦茶倒满了。我搬运着放在托盘上的杯子，与此同时，疑问从心里咕嘟咕嘟地冒出。

如果另一个我说的是真话，小镇里各个时间段的海野幸应该都多到溢出来了。可我连初中时期的海野幸都没见过。该不会还有其他的待机场所或规则吧……这些地方仍存在谜团呢。但我也不确定能否将其全部解开。

就算存在矛盾之处，事情大概也会顺利地推进下去吧。毕竟，这里是心灵的世界嘛。

「让您久等了。」

我回到了房间。好臭，眼球跟鼻子差点被臭到东逃西窜。端个茶的功夫就臭成这样了啊。

享受着惬意时光的溺亡尸体用双手捧住装了麦茶的杯子，把杯子接了过去。大概是不用双手就拿不稳吧。接过杯子后，另一个我将其举起、倾斜，试图将麦茶倒进嘴里——不，应该说是将麦茶转移到嘴里。

「啊呸~啾。」

由于那突出的舌头很碍事，它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茶顺利地倒入口中。大量漏出的麦茶打湿了地板和它那肿胀的胸口。如瀑布般流淌的麦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我观赏着这幅景象，喝起了自己的那份麦茶。

「我喝得很满足哦。」

「没白准备呢。」

尸体故作从容，将杯子轻轻放下。打扫地板的可是我啊。

「城崎都不会洒得像你这么夸张哦。」

「城崎……啊，那就是海幸本人吧。十一岁的海幸。」

「……嗯？」

「那是我最熟悉的海幸。」

另一个我，以仿佛在回忆令人怀念之物的口吻断言道。

「之前我有偷偷瞧上一眼呢。记得是在你们来这里看鲸鱼尸体的时候。」

「……那片海滩上有你这样的东西吗？」

要是看到了的话，我觉得自己是绝对不会忘掉的。

「啊，但我是从海底看见你们的。」

「好吓人哦。」

光线无法抵达的海底果然可怕。

「不过，这样啊……是本人吗……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下说得通了。城崎就是海野幸。

原来如此，城崎她应该没必要特地去探寻这世界的规则。

因为她对这世界构造的了解远在我之上。

「看来，我被她漂亮地骗过去了。」

「哎呀，该说我（boku）太天真了呢，还是太大意了呢。毕竟就像在梦里一样嘛。」

我听着它的自白，意识到眼下这个状况，就是那最后关头的松懈招致的结果。

「所以才被城崎……被海野幸杀死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它认同了我的说法，那没有保留任何原形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好讨厌啊。」

跟我和城崎去海滩看到的鲸鱼尸体一模一样。不管是臭味，腐烂的方式，还是膨胀的程度都如出一辙。

说不定，那正是眼前这具尸体漂上岸的印象本身。

「即使在这边的世界潜入海里，也会死掉吧。有没有在呼吸都很可疑。」

「原来如此……」

确实如此。一跑步就会喘不过气，还会出汗，但那是否是真实的感受呢？我并不清楚。

虽然我没怎么认真思考过，但要是在这里死掉了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说起来，我真的能死掉吗？

小镇居民的数量有在减少，但我从未亲眼见过人们死去的场面。

「在把我杀掉的时候，海幸自己也掉进海里溺水了呢。结果她在医院住了一年左右，期间始终不省人事。」

「嗯。城崎没有出现也是因为这个吗？」

另一个我说过，这里的时间是并行的。城崎的时间，以及我现在的时间，都在同时行进。即使城崎昏迷不醒，六年后的我依然在安稳度日。

可即便如此，当时在现实世界的我还是突然被拽了回来——这果然是因为心受惊了吧？没错，心就是罪魁祸首。毕竟在当下，海野幸的过去正濒临死亡。即使早已在现实中发生，那仍是心灵世界的当下。稍有松懈，脑袋里面似乎就会乱作一团，难以理清头绪。

「她现在连心灵都陷入沉睡了吧。我也是在确认过这点后，才想着接下来该有所行动，于是就试着和另一个我取得联系。」

「哦……」

察觉到我的回答缺乏兴致后，另一个我激动起来。

「听好了，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另一个我用力拍了拍桌子。肉都要四处飞溅了，希望你别这样作贱自己。

「我听我听。」

我稍稍将身子前倾。凑近一看，没有体毛的生物还挺诡异的啊。

「另一个我，我想先确认一下。你就算消失了，也不会不满吧？」

「啊？」

好唐突的确认。就算消失了，消失……我逐步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虽然搞不懂你的意思，但我肯定会不满啊。」

「嗯，说得也是啊……」

「你该不会想说，为了让自己复活，需要我死掉吧？」

「真可惜。」

它暴露出本性了吗，我握紧手中的杯子，摆出警戒的姿态。既然要以尸体为对手，摆盐堆*之类的手段会更管用吧？不对，那是用来对付幽灵的吧？（译注：“盛り塩（摆盐堆）”在日本是一种辟邪趋吉的习俗）

「抱歉，我骗你的，其实我一点都不可惜。」

「不可惜吗……太好了。」

「好过分……算了，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反正我已经死掉了，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毕竟，这具身体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啦。」

「说得也是啊，不方便到连茶都没法好好喝。」

「哎呀，还真是。」

诶嘿嘿，它故作可爱地俯视着被弄脏的地板。一点也不可爱哦。

「说起来，下一个话题是这个小镇和我们诞生的理由。」

「哦哦，要揭开世界的谜团了吗！」

我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顺便放下用于威慑的杯子。

「没想到你居然解开了这方面的谜团。」

「这谜团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呢……毕竟，我们的诞生，跟我们自己还是有些关系的。」

「诶？」

尸体娓娓道来。

「刚才也说过，海幸把我（boku）杀掉这点确实值得夸赞，但她自己也活力满满地跳进了海里，结果就溺水了。那时的窒息感差点要了她的命，为了扛过去，她决定将疼痛分散开来承担。为此而诞生的，就是无数的人格呢。」

比如说，你和我啦。

比如说，外面的那个和这个啦。

另一个我明确地指向一个又一个的对象，进行着说明。

而从我嘴里发出的，只有「诶——」「哦——」这种无趣的应和。

你可真能干啊，海野幸……或者说城崎？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肉体是用痛苦构成的吗？」

我还以为是用梦想或希望构成的呢，没想到是更加消极的素材。

「我刚才不就说过是用疼痛构成的吗？」

「没想到居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身怀疼痛才更有活着的感觉吧？」

「不过，我也没感受到什么明显的疼痛呢。」

将肩膀酸痛、眼睛干涩这类细碎的不适当作那种不得了的疼痛——我可没有如此诉苦的心思。

「毕竟痛苦似乎真的分得很细碎呢。细碎到足以构建一座完整的小镇。」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总觉得镇上有好多看起来没事干的人啊。」

「多亏于此，在忍受痛苦的过程中，侥幸被冲向岸边的身体才得以获救。」

被踢烂喉咙的我（boku）奋力挣扎，却被丢在了海里——另一个我自嘲道。

「世界的谜团就是这样哦。至于时间以并行的状态存在这一点嘛……不过是那个的副产物。」

另一个我拿起变空的杯子，留恋地望向里面。

没有续杯了哦。

「那么，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话你刚才就说过了。」

「是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部分。」

为什么是傻○*风格的？（译注1：傻鹏，neta自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天才バカボン（天才傻鹏）》，其主角“傻鹏”上的大学“笨蛋田大学（バカ田大学）”校歌的最后一句“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译注2：“バカ田”读作“バカだ（是笨蛋）”）

「我要问你的问题是，你会不会阻止海幸回到现实世界呢？」

另一个我，总算——大概是真的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说到了正题。

「阻止是指？」

「喂喂，你还没死掉呢，麻烦你动动脑子吧。」

「我有脑子吗？」

「有吧？」

我俩共同绞尽脑汁，思索起这个问题的答案。好苦恼啊。

「算了，先不管这个了。听好了，要是溺水的海幸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这种分散痛苦的心灵世界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就是说，我们会被炒鱿鱼。」

「嗯。」

蝉出现在这个世界，或许就是在揭示那个破绽。

「啊，当然啦，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她已经复活了哦。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件事的吧，不过她大概还是有留下后遗症的。」

「是啊……」

我瞥了一眼大拇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并不是降临在我身上的无妄之灾，而是海野幸自己背负的事物。虽说是溺水，但具体有多严重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她竟能只受这点伤就了事。她可真结实。

只要看到结实崎*——不对，只要看到城崎，似乎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接受这个结果。（译注：日语中“丈夫崎（结实崎）”读作“じょうぶさき（joubusaki）”,"城崎"读作“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读音相近）

「我认为，如果想维持这个世界的话，就必须得把海幸关在这里。」

「怎么关呢？」

「那种事情麻烦你自己去思考啦。」

另一个我并没有宠着我。不、说到底，它或许就想不出办法吧。

说不定，它甚至没打算偏袒任何一方。

只有死掉的人，才能理解尸体的价值观。

「要是你如此期望的话，就去思考，去行动吧。赶在世界失去它的作用之前。」

「………………………………………」

那是生者的义务——这似乎是它的言外之意。

然后，另一个我结束了对话。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后，略有些装模做样的溺亡尸体便不再动弹。

它仿佛在结束对话后就被关掉了开关，暂时低下头去。

我的四肢也失去了力量。一时连臭味都置之脑后，躺倒在地板上。

信息，好多。

我似乎要在信息之池中溺水了。没有海那么深，所以是池子。而且，就算是池子，沉进去也是很危险的。

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展开。

能拯救这个世界的，竟然只有我。

「我说累了哦。」

「……那我就是听累了。」

我们诉说着各自的疲劳，无所事事地放任时间流逝。

一闭上眼睛，幻听便在耳边回响，就像是在播放城崎至今为止的声音。

那声音很清晰，清晰到连蝉鸣都无法将其消除。

「蝉在叫呢。」

在屋外为另一个我送行时，它抬头望天，仿佛在仰视蝉鸣。

要是不以夸张的方式倾斜身体，它似乎就无法营造出仰望的氛围。实际上，它有没有在用眼睛看东西都值得怀疑。

「这表明，我们离现实越来越近了？」

「大概吧。不过我也还没掌握整体的情况。」

「那玩意是叫洛希极限*吧……哼哼哼。」（译注：洛希极限，天体之间的最近距离，如果两个天体之间的距离小于洛希极限,则质量较小的天体就会在质量较大的天体引力下被撕碎）

我试着用了下前些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词。毕竟也就这种时候才用得到。

「嗯，是那个是那个。」

「你真知道吗？」

它无视了我的疑问。

「拜拜啦。如果你见到了海幸的话，请替我向她问声好。」

它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啪沙啪沙」这种独特的声音。是肥大化的肉块下沉的声音吗？

「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应该不会再有出场的机会了吧。」

「你要回哪里去？」

「不晓得呢……墓地？」

「好冷静的判断力啊。」

这尸体可真听话。不过，给外观是现役溺亡尸体的我使用的墓地，还没有准备好吧？现实世界的葬礼，应该是很凄惨的画面吧，我如此缅怀起自己。

「要么就是海底吧。」

「………………………………………」

咕噜，另一个我回过头来。

「刚才，你是不是在想大海会被弄脏，所以很不爽？」

「哦，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我肯定知道啊。」

另一个我温和但又明确地回答道，它把指尖似的东西朝我这边伸了过来。

「………………………………………」

「………………………………………」

我们隔着那胖嘟嘟的东西，四目相对。

「这是啥啊。」

「E——T——*」（译注：《E.T.外星人》中主角和E.T.指尖相触的动作。）

为什么我非得和不是外星人的土左卫门搞E——T——啊。

「搞快点。」

「我可不想搞快点……」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想在家门前和溺亡尸体一直对峙下去，所以抱着试试的心态E——T——了。

这还是第一次碰尸体呢……我带着这种想法伸出食指。

由于指尖胀得很大，要碰到一块儿是很容易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指头碰了上去，呜呜呜呜呜呜呜。

软乎乎的！这指尖似的东西也太软了吧！

抖抖抖抖，恶寒来回穿梭于腰部和肩胛骨之间。

我的指尖深深地陷了进去，途中还发出「呜呀」的尖叫，跳了起来。

「触碰尸体的感受如何啊？」

「有股寒意。」

「这就是活着的人类的感觉呢。」

另一个我如此低语道，它看起来并不羡慕，只是像碰到了温暖的东西一般。

它那向回缩的指尖前端，不晓得还要凹陷上多久。我凝视着那副景象，开口道：

「我会珍惜这种感觉的。」

「好好珍惜吧。」

我从它那里得到了简短的声援。啪沙啪沙，我听到了脚趾被压扁的声音。

「啊，虽然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但大海也不错呢……」

另一个我留下这样的低语，以此作结，完成了说明的任务，然后便离开了。我感觉，自己还会在某处与它偶遇。

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在吃饭时和它遇上。那会让我变身为呕吐物制造机。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在家门口走来走去，转来转去。

「城崎在这里也是住院状态……吗？」

这似乎就是我没在镇上看到她的理由。总之先去她家看一眼，要是她不在家的话，就尝试到医院去探望她吧。由我主动去拜访城崎，这事可真稀罕，稀罕到让我觉得这是头一遭。毕竟平时都是她擅自跑到我这里来。

那样的城崎不在我身边，而蝉却像是要取而代之似的叫了起来。

我像个傻瓜似的张着嘴，呆呆地仰望着周围的树木，被蝉鸣声吵了好一会儿。

不过，并没有平时那么吵。

相比于几百只蝉，还是城崎的吵嚷声更闹耳朵。

「好闹人的孩子啊，真是的……」

她充满了生命力。或许是因为这个，她即使沉到海底也没有死掉。

要是那样的城崎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肯定会想去瞅一眼吧。

在找到诸如此类借口之后，我还是打算去探望她一下。

我朝着与尸体离开的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虽然这样子去医院会绕上一些路，但我仍故意朝那边迈出脚步。

好，出发吧。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不过，仔细一想，城崎难道是我的母亲吗？

那种不安定的母亲也太讨厌了……不对，一旦没必要再将这个事实隐瞒下去，城崎好像就会得意忘形。好讨厌啊……这个理由也不对。不知为何就是无法逆转的力量关系也好，难以找到理由的抗拒感也罢，都渐渐能理解了。

我正值青春期，所以才萌生出了要反抗母亲的想法。大概吧。

未知的景色，呈现在与我常走的路完全不同的路上。这条路通往另一所学校，而不是我就读的高中。大海与路上的小车站面对着面，伸展着自己的蓝色身躯。我混入众多游客之中，步行于电车与大海的夹缝之间。身边堆满了人，蝉鸣也没有缺席，所以我偶尔会陷入混乱，分不清这里到底是哪个世界。我徒步行走在这样的场所，思考着城崎和医院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去医院。

我没生过病，或者说，连所谓的病原菌是否存在都不清楚。所以我从来没踏进过大型医院，甚至连开设在街坊、附带药房的家庭诊所都没瞧过。我可真幸运。

这世界是不存在病死的。但镇上的人口确实有在一点点地减少。

失去作用……吗？

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玩耍结束后确实有必要收拾一下呢。

不过，我可不想乖乖坐以待毙。

即使那什么真正的我，早已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角落。

「可是啊……就算跟她见上了面……」

城崎还没有醒过来……这么一想，就算去医院看到了她的睡脸，应该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可做。再怎么说，也不能掐住静静躺在床上的城崎的脖子*吧……确实不能吧？退一万步讲，如果有人宣称这是必要之举，我又该咋办呢？（译注：neta自《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Air/真心为你》中，碇真嗣掐住明日香脖子的场景）

而且，城崎肯定也不会默不作声吧。

至今为止，城崎都扮演着海野幸的另一个人格……虽说那可能就是她的本性，但她就是以这种立场与我相处的。不过，城崎已经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因此，她会采取何种态度仍是个未知数。她本就是个会说出想破坏世界这种话的孩子，所以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和她友好相处。此后，她或许还会成为毫不客气地将镇上居民们驱逐出去的恐怖存在。

城崎她……海野幸她，会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忧虑呢。

换作是我，我就会担心将内心打造成如此具体的仙境的自己，会产生想矫正心灵的念头。所以，对于这座城镇缓缓迈向崩溃一事，我还是能理解的。

不过，倒也不用把所有东西都翻新一遍，对吧——像这样的暧昧情绪仍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虽然多少有些扭曲，或者说随意且四分五裂地长大了，但它还算是颗出色的心灵。

我觉得重新来过很辛苦，但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眺望着大海，同时也没有停下脚步。

海风中潮水的气息，撩拨起那些毫无关联却令人怀念的记忆。

夕阳亦是如此，可其中是否存在能打动我们某些部分的事物呢？

仿若燃烧的景色，以及大海的温度。说不定，我们就是从这两者中诞生的。

我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情绪中，和大海并肩前往远方。越靠近医院，人流量就越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游客可不是冲着医院来的。别说游客了，甚至连本地人都不会来看病。这个世界就没有病人什么的，所以医院里面一定很简洁吧。

就算有，大概也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病人或住院患者的病号团体这样的。

话说回来，这设定也太过分了吧。

当汗水如同用作路标的面包屑般*洒落于地面上时，医院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那是座气派的建筑物，位于其中心的是一栋纯白的大楼，好似竖着放的豆腐块。中庭很宽敞，稍远的地方似乎有专用的音乐厅。与之配套的医院专用乐队也没有落下，这是从调查路线时顺便瞟到的医院导览图上看来的。医院里应该没几个患者，但赚得还挺多。（译注：neta自童话《汉赛尔与格丽泰尔》，主角用面包屑作为回家的路标，但是因面包屑被鸟吃掉而迷路）

哎呀，开玩笑的啦，不过这里终究是参考了现实中的医院。那家医院本该是位于市区的，但是从这里的病房向外望去，可以将大海与小镇尽收眼底。挑了个好地方建医院啊，我一边在心中称赞着城崎，一边走向医院的入口。自动门运作正常，把我迎了进去。

「………………………………………」

走进建筑物后，我先是为阳光被遮住一事松了口气。松了口气*的是外面才对——不，没什么。（译注：原文为“ホット（hot）”，即热；前一句“松了口气”的日文是“ほっと”，“ほっと”与“ホット（hot）”读音相同）

然后，我像是要融入环境似的闭上了嘴。平常不会注意到的自己的脚步声，此刻却描绘出一条直至头顶的线。不光是柜台，医院里的其他地方也寻不见人影。我刚在走廊的正中央站定，所有的脚步声便消失不见。伫立不动时，四周过于寂静，让我产生了仿佛有雪落在脖子上的错觉。

盛夏之雪，使冒出的汗水像其他生物似的蠢蠢欲动。

我继续行走在无人的医院里，窥视着各间病房。病房的门都开着，且床上空无一人。在这个时节，窗户似乎也不会关上，窗帘的边缘会不时随风摇曳。尽管如此，屋内还是要比屋外凉快的，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吗？

我看向病房内部，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从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听到自己以外的声音后，我稍稍安心了些。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爬上楼梯，窥视病房，不晓得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流程。好歹是来到了五楼。然后，在与此前的病房没什么两样的重复流程中，我发现了呼吸微弱的她。

城崎正躺在床上。

此时此刻，我才头一次看到像这样老老实实躺着的城崎。

我先是在走廊确认好房间，接着又确认了下病房的入口。

现实中的城崎，也待在这间病房里吗？

「打扰啦……」

我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走进病房。床上的城崎没有任何反应。

「真的是在睡觉吗……」

虽然很对不住确实受了伤的城崎，但我还是有些怀疑。她可是会像这样引诱我放松警惕，再趁机拉近距离，陆续使出必杀之拳或杀人之踢的孩子。而且，我以前和她正面交锋后好像还输掉了。我保持距离，伸长脖子观察起情况。

如此畏手畏脚的探望还挺罕见的吧？就像是战地慰问的氛围。不，感觉不太一样。

城崎似乎并不是在恶作剧，而是真的睡着了。

「这也太没防备了吧，真不像你……」

我在一旁注视着城崎的睡脸。往常她那不知何时才能闭上的嘴巴也很安分。

她独自一人躺在这种地方。我不清楚是谁在照顾她，不过……

现在的你，连从打开的窗户稍稍钻入身子的蝉都打不过哦。

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如此嘲笑道。

「亏你敢跑到这里来呢。」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城崎在跟我说话，吓了一跳。

紧接着，我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走廊传来的，于是转过身去，同时试图后退。

位于我视线前方的，是一个女孩子。她窥视着病房，姿势跟之前的我如出一辙。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确认了下躺在床上的城崎。果然在这里啊——我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在此期间，女孩子走进了病房。

这孩子跟城崎长得一模一样，但从正面看去又存在些许不同。具体来说，这女孩不仅拄着拐杖，头发也比城崎的长。虽然身高没怎么变，但从她病号服一样的装束来看，这似乎是从昏迷中醒来后的海野幸。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十一岁以外的海野幸，而且——

海野幸既在我身前，又在我身后，这感觉果然很奇妙。

哎呀，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毕竟我也跟自己的尸体聊得挺开心的。

「你是……几岁的海野幸？」

「十二岁的。」

给出我预料之中的回答后，她仍继续着自我介绍。

「我是RTK海野幸哦。」

「R、T、K？」

「『R』ehabilitation（康复训练）搞得『挺（T）』辛『苦（K）』的海野幸。」

「有必要用简称吗……」

海野幸她，以跌倒般的姿势在睡着自己的床的边沿坐下，喘了口气。

她握住拐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因为睡了整整一年，我甚至没法正常走路。而且最开始那会儿，我可是几乎连手指都不能动呢。」

这是，从昏迷中醒来的海野幸……吗？

「哎呀，真抱歉……虽然有试着给你道歉，但没什么实感啊。」

海野幸收下了其实仅有形式的道歉，仰视着我。

「你，不记得过去的事了吗？」

「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直到今天才晓得自己在外面跟海野幸认识呢。」

毕竟，我就没有能被称作过去的东西。

「这样啊。」

海野幸的回应简短至极。然后，她将颤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把头低了下去。我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样的她，而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你瞅啥？她用眼神询问道。

「没事，只是觉得我认识的海野幸跟你好像啊。」

比如说性格，气质之类的。性格顶多算是想象，不过嘛……应该差不了太多吧。

「那就是我本人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过，某个人还是没法理解她口中的理所当然。

「我还觉得城崎跟你一点都不像。」

「那是因为……她太闹腾了哦。」

「她那个样子，与其说是闹腾，不如说已经很接近爆裂了呢。」

我傻眼地笑了几声，随后便有些担心床上的城崎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陷入沉睡的城崎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但我却无法窥见她的真心。

真心之外的想法倒是随意排放得太多了吧？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我相处的呢？

归根究底，她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生下我的呢？

如果她心中存在明确的感情，那城崎果然就是我的母亲吧。

「嗯嗯。」

「你干嘛要用那种有点讨厌的表情点头啊。」

要是这孩子是海野幸的话，那连世界的真相都回答得上来吧？

因此，我试着直接抛出问题。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被生下来？」

「我哪知道呀。哎呀，不就是因为忘不掉才擅自长出来的嘛。」

「我是梅雨季蘑菇的同类吗……」

说起来，我确实没有坦白包括情况在内的一切，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和十七岁的你交换了人格，偶尔会在现实中转悠。」

我抱着试试的心态介绍了一下，这是在说什么怪东西啊。

不过，就实际而言，所有的小镇居民真的都和海野幸交换过人格吗？

到头来，说出这种话的小镇居民也只有我一个。城崎不算是小镇居民吧。

所以，和海野幸交换过人格的不就只有我了吗？我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问题又会变成「为什么只有我（boku）和她交换了人格」。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从海野幸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那个「为什么」有些头绪。

「『这么一回事』是？」

海野幸上下摇晃她略显稚嫩的手指，动作很轻。

「这个嘛……应该是，我多少对杀了你这件事怀有些罪恶感吧？」

「罪恶感。」

城崎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罪」和「恶」都没有。「感」还是有的吧。

「所以才会让你和十七岁的我（watashi）交换人格，体验下女高中生的生活吧。」

「这可真是最棒的奖励呢……」

毕竟，所有男高中生的梦想都是变成女高中生啊。大概吧。

可是，那种高尚的精神，真的存在于海野幸心中吗？

她可是能毫不犹豫地反杀我的孩子啊。

我呆呆地望着病房纯白色的墙壁——啊，对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你们这些海野幸，是从各个不同的时间段连接到这里的吧？」

「好像是。」

她以兴致缺缺的口吻回答道。这明明是有关她自己的事耶。

「可是，我并没有在镇上看到很多海野幸啊？」

「哦，你说这个啊」，海野幸为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原因。她讲话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如同年长者一般。

「所有时间点的我们确实都存在于此。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存在也是有偏向性的。重大的事件啦，契机啦……发生这些事情的时间点上的我，似乎就会像我这样清晰地成形。而其余的无数个我们则散布于镇上，细碎到肉眼不可见的地步。」

海野幸居然是类似于细菌的存在吗。

「连这片空气中都有你？」

「当然啦。小镇里的人类呼吸的空气是我，吃的食物也是用我构成的，都是靠摄取我来延续生命的哦。」

「……连烤肉都是你？」

「滋~滋。」

海野幸发出烤肉的声音，画个了十字，仿佛是在烤自己的上臂。

居然是人肉，真讨厌。我想象了一下生长在这世界里的无数个海野幸——原来我并不是菇身一蘑啊。

「毕竟就是这样的世界嘛。你也没差，全身上下应该都没有除我之外的成分哦。」

「我明明充满了那种可爱的成分，怎么就长成这样了呢，真奇怪。」

我挥了挥自己的手掌和手背，确认其中的海野幸成分。手指很粗壮，没有任何可爱的要素。

我的手指，以及海野幸的手指。

我和她的手指，曾有那么一瞬间是为了寻找对方的要害而行动。好像是有的。

我以轻松的状态背负着那有如闪光的时间。

海野幸也伸出手指，僵硬且缓慢地探向沉睡中的城崎的手。

两只相同的人类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在床上睡觉的我，似乎是最偏离我（watashi）的我。」

「偏离……还真是，这词用来形容城崎挺合适的。」

不愧是海野幸，还挺了解自己的。是啊，所有人对自己都是无所不知的。

可是，要成为自己的理解者就很难了。直视自己是非常困难的。

「不过，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不不，这个世界应该是在海野幸像这样陷入昏迷后才诞生的，要么就是在昏迷的那一刻诞生的，可城崎也加入这个世界了。虽说离散时间点上的存在确实是彼此相连的，但这个地方甚至似乎无法被认知到，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城崎就算强行闯入这里也不奇怪，但待在外面的是海野幸啊。虽然很容易搞错或搞混，但城崎是只存在于这个内心世界的珍奇异兽。要是外面有如此吵闹的家伙，周遭的人可受不了。而海野幸则与之相反，给人以一种文静的印象。

眼前的她，也是个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冷淡至极的孩子。

呃，虽然她好像把我杀掉了，但应该是个内向的人吧？

城崎那样的孩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那大概是因为，十一岁的我最……」

海野幸欲言又止，她是不是有些头绪呢？然而，话语并没有继续下去，如同遭遇了空白的吞噬。我等了一会儿，但回应我的只有从窗外传来的蝉鸣。

「嗯，不好说啦。」

「诶，有什么关系嘛。」

我催她继续说下去，她却没有搭理我。这可真叫人浮想联翩。

十一岁的我最……吗？

我试着想象了下这句话的后续，几个猜想随之浮现出来。

不可思议的理由，消极的理由，年龄上的理由。

正确答案并不在我的体内。我和这个海野幸的成分好像是一样的，但我就是弄不明白。

据她所说，构成我的一切要素都和她完全相同。

可是，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将她视作自己，因此才能和她一问一答。

现在，由我主动问出口的问题，也是其中之一。

我要问出她内心的想法。

「其实吧，我本来是更想把这个问题留给城崎的，可惜她睡着了，所以直接问你也没关系吧。」

背对着我的海野幸把脸转了回来，像是在说「你这次又要问什么了」。

「你还恨我吗？」

海野幸抬起头看着我，一脸无趣。她干涸的眼睛，无法让人从中感受到一丝兴趣的色彩。

「不怎么恨。毕竟我都把你杀掉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否定便淡淡地飘了过来。她已经猜到我会这么问了吗？

「不过，既然十七岁的我（watashi）特地和你交换了人格，那不久后她别说是恨你了，甚至还有可能后悔呢。」

「那种精神高尚的人……啊，不，没什么。」

我管住了嘴巴，可心里仍觉得这想象挺有意思。

我（boku）这个人，是不是出乎意料地为海野幸所爱呢？

到底是不是呢？我险些没压下自己的疑惑。

其实我还想问得再深入一些，但海野幸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她是觉得无所谓呢，还是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呢？

「你为什么要来医院？」

「『为什么』吗，毕竟我和她很熟嘛。要是连探病都不来的话，之后可有我受的。」

听到我这么说，海野幸总算是笑了一下。

从这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我的回答早有预料。

「除此之外……要是不想办法说服城崎的话，我好像会有生命危险……这种事情我也是考虑过的。」

我一边走路，一边在镇上转悠，期待着「要是见到城崎的话……是不是就会蹦出什么好点子了呢」。结果，我虽然有了解到些许事实，但那并不足以解决我的烦恼。

毕竟谈话的对象仍处于睡梦之中。看上去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醒来的样子。

海野幸向我发问，如同在给睡着的城崎代劳。

「你所期望的是什么？延长寿命？还是取代我？」

「取代你？」

「就是说替我在外面的世界中生活啦。」

「那挺好的啊。似乎还蛮安定的。」

别宅在梦里，要活在现实中。总感觉，这话听起来就只有非常积极向上的要素啊？

未免跟我太不搭了。

「哦……」

海野幸的反应很平淡，令人难以捉摸其中的含义。我猜，因为这种淡漠的性格，她也很少跟朋友来往，甚至都不会将其视作痛苦。能成为她朋友的，大概只有那种无视对方、吵吵嚷嚷着嗨起来的人吧。也就是那位朋友。

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对方，只会单方面说个没完没了。她或许就无所谓对方是谁。

……那算是朋友吗？

「你……怎么说呢……这只是假设——就算我取代了你，你也不会在乎吗？」

「不怎么在乎。」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理解成否定或肯定都可以。

「不管是哪一个我，大概都会这么说吧。」

海野幸让手掌滑过床单，淡淡地宣告道。我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某种近似死心，止于中途的残渣。其中还带有些许无依无靠的失落，仿佛是她主动舍弃了应与之相连的场所。

声音消逝后，她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城崎。

「就算你跑来探望，那个我也绝不会在一年之内醒来。」

「好像是这样呢……」

现在或许还算和平，但一年之后就很令人担心了。

说到底，这个世界还能维持上一年吗？

「嗯，她大概不会醒过来吧……话虽如此，要是我心血来潮的话，偶尔还是会像这样过来看看她的哦。」

下次就挑些合适的慰问品来探病吧。然后，我要在沉睡的城崎身旁，把慰问品吃得一干二净。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只可惜没法看到城崎因此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想着这些的我轻轻地笑着，打算离开病房。

任何问题都没有得到根本上的解决。

接下来该去哪里，又该做些什么呢？我几乎要为此绞尽脑汁。

「啊，先别走。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嗯？」

被她叫住后，我撤回了即将从病房迈入走廊的脚。

「能帮我把那边的窗户关上吗？窗帘也拉上吧。」

她用拐杖指着病房里床另一边的靠窗侧。

「太阳晒在脸上会很热吧。」

「确实如此啊。」

「而且我腿脚不便，绕过床得花不少力气。」

「这样啊。」

照顾自己是什么感觉呢？我一边思考着这种事情，一边依她的请求走向靠窗侧。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大意了。

我明明早就知道城崎是怎样的人了。

咚！

于背后施加的势头让我向前翻滚，几乎要飞出窗外。

飞出窗外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她从背后用尽全力踢飞的事实。

我随意排放出不得要领的惨叫，一把攥住窗框。在全身重量集中于一只手臂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手臂里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可即使发出尖叫，也不能把手松开——我下定决心，拼命地抓紧活命的希望。

某人冷淡地称赞着我这副狼狈的模样。

「嚯，挺能干啊。真顽强。」

踢中我后背的海野幸随手扔掉拐杖，笑了出来。

我非常熟悉她暴露出的这种笑容。

「呜呵呵呵，亏你能让我动手杀人啊！」

海野幸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然后抬起了她短短的腿。

我大吃一惊，她康复训练的进度怎么样了？

「我其实是基本克服了RTK的海野幸！」

「你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顺着气氛惊讶的时候。像这样切身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那份重量令人绝望，仿佛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外。

「说好的不恨我呢！」

「哪里有那种好事！可不要把克服了RTK的我（watashi）看扁了啊！」

她气势汹汹，接连不断地使出踢击。康复训练的成果似乎得到了充分的展现，脚掌的攻势毫不留情，非常凌厉。勉强抓紧窗框的手指被她轻轻松松地剥了下来，「啊」，我被扔到了空中。

「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不是吗！同样的招式是不会对圣斗士起作用的*！推理小说中的杰作，死了两次的男人*，好评未发售中！你给我去死七次吧*！」（译注1：neta自《龙珠》的弗利萨）（译注2：neta自《圣斗士星矢》中星矢的台词）（译注3：《死了两次的男人（二回死んだ男）》neta自科幻推理小说《死了七次的男人（七回死んだ男）》）（译注4：“去死七次吧”的neta来源同译注3）

「这里可是医院，麻烦你安静点。」

要是把你身后的城崎吵醒了该怎么办。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哦。

「Happy! Lucky! Smile？」

「Y、yeah？」

「Yeah*！」(译注：“Happy! Lucky! Smile! Yeah!”neta自《BanG Dream!》中“Hello, Happy World!”乐队主唱，弦卷心的口号)

胡言乱语的海野幸，其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女孩子的笑容，就得是这样的啊。

「糟了」这两个字刚喊出口，我和她的距离便快速拉远。身为当事人的我，陷入了海野幸和医院一同浮出水面的错觉。四肢，以及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僵住了，完全动弹不得。

在这个世界死掉后，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啊，之前产生的疑问，居然会由我自己解决。

可是——思考与身体一同坠落，在落地之前，我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们俩，注定只能迎来这样的结局吗。

海野幸和我待在一起，然后我就会被她杀掉。

命运或许就是个死脑筋，不会认同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简直像一头扎进地面，不断往下沉去。

意识回归的瞬间，身体猛然一颤。被冰冷的东西倏地抚过后颈之后，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同时醒了过来。我狼狈地躺倒在房间的地板上，拨开垂落的头发。

「我（boku）是……」

我发出声音，随即察觉到了变化。

「我（watashi）是……」

我像是在回应那音阶一样，重新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扑向了房间的窗户。

仿佛透过蓝天的重叠轮廓，以及垂落至肩膀的头发，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模样。

「海野幸——」

确认身份的低语似乎还有后续，却说不出口。

我用指尖触碰玻璃，心绪纷乱如麻。

当然了，这里并不是病房，而是海野幸的房间。

死掉之后，我被扔到了外面。

难道是突破了心灵的壁垒？

又或者——

「就像是……」

就像是，被赶出了那个世界一样——我不禁如此想到。

在这种天真的丧气话从嘴里冒出来前，我慌忙将其咽进了肚子。

第一卷 『捡回一命』

「一想起以前的自己，就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人。」

「哦——嗯，上幼儿园时的自己确实跟现在差很多啊。」

秋天，凉意开始稍稍混入气温的时节，我和朋友一起步行上学。

经过从人行天桥伸来的影子后，朋友以抚摸似的手法摆弄起刘海。

「要是无法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那些经历不就成了别人的嘛。」

「是吗。」

朋友的反应很冷淡，似乎对此完全不感兴趣。「暂且不提那些……」，她向我投来了凝视的目光。

那无礼且露骨的眼神，就像是在观察我一样。

「干嘛呀。」

「没事，只是在想……今天的你是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

「因为你总是很奇怪嘛。」

这评价可真是不留情面。不过，这恐怕就是正确答案，所以我只得乖乖认栽。

「啊，抱歉。我大多数时候是挺奇怪的。」

「道歉的时机大概是搞错了哦。」

何止是大多数时候，现在的我应该就没有不奇怪的时候。在我（watashi）看来，自己倒是表现得挺正常的。

可我骨子里就是个男高中生，所以出现偏差或许是在所难免的。

走到大街的岔路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向大街侧边延伸的，是条靠近坡道的路，我以窥视的目光眺望着那条路的另一头。

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前方就是——

「你怎么啦——？」

「不，没什么。」

我离开那条路，立马追在朋友的身后。

差点被拉走的意识，没过多久便归结于平常的上学路。

挥动手臂的感觉，踩踏地面的脚底板，头发拂过耳朵的感触。

一一确认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就在这里，可最后还是陷入了不安定之中。

我偶尔会这样想——如果我是以死亡的状态来到这里的，那这里就是冥界了吧？

「你圣诞节那天有什么安排吗？」

「你觉得我有吗？」

「那还用说，肯定没有啦，真是的~」

谈论我时就是这个态度吗。

冬日的归途中，我和朋友聊起了这样的话题。朋友从昨天开始就感冒了，一直戴着口罩，因此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空气坚硬而冰冷，甚至不允许云隙间透出的阳光缓和这份严寒。

「不过，你想啊，姑且还是得问问看吧~」

「是、是吗？」

「毕竟也没其他话题了嘛，这可是约定俗成的哦。」

看到街上那些应景装饰的朋友一时兴起，问起我圣诞节的安排，于是我回头看去。

在大街尽头目睹的天空与景色，其平时展现的渗痕已经干燥，呈现出晴朗的样态。

即使处于面对面的状态，我俩也未曾停下脚步。

「喂，也问问我嘛。」

朋友摇晃着我的肩膀，如此催促道。这似乎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故意闭口不言。一时间，只有景色从沉默中流淌而出。

「其实啊，我是有安排的。」

朋友「哼哼哼」地炫耀道，很是得意。我又没问你。

「圣诞节——总算要到了呢——」

「我又没问你。」

「有点点晚吧？我啊，可是等了好多年才等到圣诞节被人约出去呢！」

「我又没问你~」

在那之后，我什么都没问，可仍被她单方面地炫耀个不停。

朋友净说她想说的话。我真想给这样的朋友下毒，但就是找不到毒药。

我不擅长在言语里下毒。尽管如此，我却偶尔会在不知不觉中失手投毒。我想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如此困难，可朋友自然是不可能理解这一点的。

不过，和这种听不进人话的家伙相处，竟让我心里涌起了些许怀念。

为冻僵的脸颊带来一丝温热的，与其说是太阳洒下的微芒，不如说是这份怀念。

「没劲」，朋友抱怨道。「好没劲啊~」，不一会儿，牢骚就变得更具体了。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我和朋友一步一步地走着。

四季更替，我升上了更高的年级，可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日子一天天地延续，一天天地过去，仿佛那是理所当然一般。

美好得，令人不安。

过了花期的樱花开始凋谢，与之相应，游客也渐渐地少了下来，路也稍稍好走了些。

与暖意一同到来的，是日益增长的倦怠感。

宜人的春季气候，用舒适夺走了我们的干劲。

「到学校的路好像没有尽头啊。」

「要真没有尽头的话，就无法到达学校了呢，正合我意。」

「这主意不错呀。」

朋友嘿嘿地傻笑着。她不想去学校吗？这样啊。我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你什么时候会想着要旷课和逃学呢？」

「Always.」

朋友的回答很爽朗。大部分学生的想法都跟她一样吧。

这么说来，某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学校的打算。

「可老不去上学的话，不就没事可做了吗？」

「没事可做的话就找事做嘛~」

朋友得意洋洋地反驳道。这个以消极为目标的家伙可真积极。

「既然如此……反过来说，你会有不想回家的时候吗？」

我突然问了朋友这么一句。既然是她，离家出走的经历起码还是有的吧。

……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了，可还是得声明一下——虽然我管她叫朋友，但她其实并不是『我（watashi）』的朋友。

不过，她本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一点。

「应该有吧……毕竟我一年到头都没钱可花嘛。」

「好现实的理由……」

嗯——朋友发出苦恼的声音，似乎是用上了很少用到的大脑。哎呀，真难得，我感慨地望着这稀奇的景象。

「要是知道没人等着自己回家的话，我大概就会不想回家了吧。」

「………………………………………」

她的回答，比我预想中的要认真得多。

「………………………………………」

那时的我（watashi），大概是最……不想回家的。

这时，我联想到了过去的某个想象。

「学校里没有在等我的人……好寂寞好寂寞。」

「圣诞节约你出去的人呢？」

「不说这个了，我肚子饿啦。」

这朋友可真好懂。话虽如此，早在她以某个时间点为界不再提及我没问的事情时，我就察觉到了真相。

我和低声咆哮的朋友一起走在熟悉的路上。

然后，刚走到那里，我便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天空仿佛在眼前的景色上微微渗开，恍惚之间，我的意识差点被吸了进去。

随着气温的升高，即将迈向那里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这感受直达我心灵的深处。侧耳倾听，似乎能听到呼唤我的声音。

眼睛几乎要自然而然地闭上。

「喂~」

有人在呼唤我。呼唤我的声音听起来很近。

「再这么慢慢悠悠地走下去，大概就要迟到了哦。」

刚才还走得磨磨蹭蹭的是谁呢？痛改前非的朋友稍稍加快了脚步。

「从第一天开始旷课的话，剩下的日子就会逃学了，所以一开始还是得去的哦。」

「说得在理。」

朋友喜欢在奇怪的方面较真，被她拽住的我今天又没能绕路，直奔学校而去。

快了，我心想。

至于是什么快了——我心里明白，但没法说出口。

我又渐渐听见了蝉鸣。

「……起得真早啊。」

在眼睛睁开之前，嘴巴便笨拙地动了动。眼皮颤抖着，仿佛抢先一步醒来，我用手轻抚眼皮，像是要将其拂去似的，继而望向了天花板。呼吸配合着心脏的跳动，缓缓向上升来。带着热量的气息略有些沉重。将其吐出后，我再次闭上眼睛，然后终于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梅雨季已经过去，夏日再度浮现于头顶。

变长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后颈。我撩起头发，除去不愉快的感觉。

留长的头发，与生俱来的手臂重量，双腿的长短，我大致都已习惯。

像往常一样换好衣服后，我从二楼的门走出房间。我弯腰钻过低矮的屋顶下方，走下楼梯，随后便看到母亲一如往常地在家对面的店里打扫卫生。

我听说，海野幸的母亲在过去很忙碌——她从事着不同于现在的工作，甚至连在家里安心居住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可她如今却在家门口的店面就职，不难想象是受了那起海难的影响。女儿又是怎样看待她换工作这件事的呢？

我心想，自己今后也不得不再现出那位女儿的心情。

声音与光线一同射入耳中。

「早上好。时间还来得及吗？」

「大概吧。」

从家门口望见的路上，还没有初中生穿过。所以还来得及。

「那我去上学了。」

像往常一样道别后，我走上了前往学校的路。与昨天几乎相同的对话，今天也重复着——这真的有意义吗？曾经的我是这么想的。如今，我却萌生出肯定的念头：只要能重复下去就好。昨天、今天和明天都各只有一个的话，就非常简单易懂，这样就够了。

我从拉长的影子中走出，来到大街，踏上人行天桥。

成为海野幸本人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左右。

在此期间，我（watashi）的精神从未离开过这具肉体。

当了一整年的海野幸后，我发觉自己的价值观和判断也正在海野幸化。

或许，并不是精神适应了所处的环境，而是所处的环境塑造了人。

「哟，早呀。」

刚走下人行天桥，便有人跟我打招呼。那是总会在这附近和我汇合的朋友。虽然没特地约好要在这里见面，但这或许是因为去学校的时间段重合了吧。她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和我并肩而行。即便已升上高三，她还是那副不担心迟到的样子。不过我俩彼此彼此啦。

「再这样慢吞吞的话，你又要迟到了哦？」

「你不也一样嘛。」

「那我们走快一点点吧。」

朋友开玩笑似的加快了脚步。我本打算置之不理，但在她的挑衅之下，我还是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以「比对方快上一步」为目标的竞争愈演愈烈——跑步，互踹，甚至试图绊倒对方。争到最后，我俩的脚步都停下了。

「热死个人了，别闹啦。」

「你不也一样嘛。」

我俩同时撩起刘海。就算梳好了头发，这样一来也算是白梳了。

流着无谓的汗水时，朋友笑了出来。

「我感觉，你最近的状态稳定了不少啊。」

「是吗？」

「而且你还渐渐能记清我说的话了呢。」

「交流很轻松，省事多了」，朋友是这么说的。确实如此。我（watashi）的意识连绵不断，不会跑去任何地方。我成为了海野幸。再也不需要除自己之外的精神了。

本该是那样才对……但心中为何仍留有不安呢。

现在也是如此。

「发着呆走路这点看起来倒是没有变……呃，咦？」

我走得飞快。

「喂——不在这里转弯的话，你可是到不了学校的哦~」

稍远处的朋友提醒着我。「我知道那不是去学校的路哦」，我把头转了过去，如此回答道。

「我要去海边。」

「啊？」

朋友惊讶的声音也离得越来越远了。不对，是我跟她拉开了距离吧？

「为什么啊——」

「因为我感觉自己想去嘛。」

她有没有听到呢？留下这种含糊的回答后，我开始朝着天空渗出的方向进发。

理由真的就只是「感觉自己想去」。

对我（watashi）这个不过是从感觉中诞生的存在而言，那既是开端，又是全部。

至于其他的原因嘛……无非就是天气热起来了。

多次遭到引诱却放弃前往海边的双脚顺利地动了起来，这肯定是因为夏天到了。

过了一会儿，本应在远处的朋友跟我并排走到了一块儿。

「我说啊，你已经上高三了吧？你觉得自己可以任随那种感觉过活吗？」

朋友大步流星地走着，说话的口气简直跟父母或老师一样。当然了，她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坡道与天空，在刺眼的阳光中回答道：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你啊，表情和声音对不上哦……」

朋友一脸愕然，可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走着走着，我们就碰见了大海。

「真的是海啊。」

「这边还能有其他东西不成？」

我在防波堤上脱掉鞋袜，把它们连同书包一起随手扔在堤旁，然后向下行至沙滩。

「好烫啊啊啊啊啊！」

被阳光直射的沙子炙烤着我的脚掌。我跳着移动到了海浪够得着的位置，靠湿润沙滩的温度取回了冷静。虽然脚变凉快了，但我却在蹦蹦跳跳的过程中出了一额头的汗。

我把脚埋进沙子里，呆呆地站着，化身为沙滩上的稻草人。

穿着鞋的朋友机智地走了过来。

我正对着海面，张开举起的手。

我将缺失了拇指知觉的指尖与大海并齐，透过阳光观察着它。

「海这种东西，我早就看腻了哦。」

跟来的朋友蹲下身子，撅起嘴唇，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明明就没叫她跟过来呀。难不成她以为我是来海边做什么实事的吗？

「要去搭讪吗？」

「你搭过讪吗？」

「不，没搭过……」

朋友盯着冲浪者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要不坐香蕉船出海玩？」

朋友回过头来，如此向我提议。虽然知道她大概是在开玩笑，但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和我一起坐的话，船会翻掉哦。」

「你有这么重吗？」

大概吧，我随口敷衍道。

朋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大海，但似乎很快就看腻了，又抬起头看向了我。

「不是……光在这看海也没什么意思吧？」

「确实很无聊呢。」

「那你干嘛要来这里呀……啊，这么说来，你以前在海里溺过水呢。」

「嗯、嗯。」

我本以为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没想到她毫不客气，直接提了出来。

「我记得是睡了一年左右吧。那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呢？」

「怎么样，呃……」

我看到了在内心中诞生的自己……这种话可没法说出口，所以我只得笑着蒙混过去。

不过，如果是那孩子的话，大概会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吧。

「……某个孩子曾说过，和人一决胜负就是她生存的意义。」

讲话时，我看到位于视线前方的大叔被海草缠住了脚，他踢腾着脚，试图从中挣脱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

「只是刚刚突然想起来了。」

「真是个怪人」，朋友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争来争去的很麻烦，所以不喜欢那种事呢。而且刚才那出也热得要死。」

「我也讨厌那种事哦。」

因为，被卷入竞争后，就不得不用攻击性武装自己。

我轻笑着否定道。

可那孩子碾过被她卷入的人时，并不在乎对方是怎么想的。

「我……对那孩子……」

始终心怀恐惧。

毕竟，一想到自己为何会被允许待在这里，我就无法安心下来。

我总觉得，她现在仍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窥伺着对我下手的机会。

她甚至有可能藏在这片大海的某处，正盘算着把我拽进去。

随着夏意的加深，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无止境增强的预感，让我不由得想伏下视线，不去直视它。

一年……吗。

我对一年这个时间，抱有无法言喻的不安。

我闭上眼睛，清晰地嗅到了惹得鼻子发痒的潮水气息，口腔深处弥漫着咸涩的味道。

这样待了一会儿后，我听见了朋友从身边离开的脚步声。兴许是热得心烦了吧，她的气息向后方退去。那踩踏沙子的声音，以及人们破浪而行的声音，把伫立不动的我夹在当中。

海中有许多声音。诞生于各个声音的事物汇集在一起，奏出啼鸣似的乐音。

如同金丝雀一般。

「………………………………………」

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轻快而悦耳的脚步声，正在向我靠近。

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背后，还是前方？

我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幻听，但仍试图去探寻声音的方位。

不过，这脚步声很耳熟。

海浪的声音，将蝉鸣彻底抹去。

蝉不再给予我区分世界的手段。

被大浪席卷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一边调整着失稳的姿势，一边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夏日景色，与闭眼前相比并无变化。

大海融化似的渗入远方天空的尽头。

在炎热而温柔的风轻抚脸颊时，我转头看向后方。

还没等寻见朋友的身影，海浪就退了回去。

踩在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后——

故乡的气息，迎了上来。

「没有。」

低头看向胸口。

「有。」

将拇指弯来弯去，确认到了知觉的存在。

换言之，我（boku）回来了。

回到了海野幸的精神世界，我（boku）的故乡。诶，真的假的？我甚至没来得及东张西望。

不知何时，地点已经从刚才所在的沙滩移动到了别处。我回头一看，发现眼前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由于空置了整整一年，我甚至有些想它。啊，要不要偷偷看上一眼呢——在即将下定决心的瞬间，身体突然遭受了轰鸣声的冲击，瑟瑟发抖。这破坏之声好似积雪融化后滑落的声音，但密度更高……就像是某种东西在流动。整个身子朝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去后，映入眼帘的街景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但准确来说，让我怀疑眼睛的是那个飞到空中的东西。怎么说呢，小镇里的建筑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则是漂浮起来的鲸鱼。

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在这个世界真是用视觉认知事物的吗？话虽如此，我仍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大眼睛仔细看向那里。视线所指之处，确实有一条鲸鱼漂在城镇上空。那是条看起来充满了既视感的尸体鲸鱼，其外表腐朽得不成样子，腹部异常地膨胀。

如果只有这些倒还凑合，但糟糕的是，那鲸鱼的头上还载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城崎。

「刚回到这里就飞起来了啊……」

直到不久之前，她还规规矩矩地骑着自行车移动，现在却用上了相当奇幻的交通方式。

由于世界形式的崩坏，蝉开始鸣叫，所以她同样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吗？城崎with鲸鱼随意地碾碎城镇，然后将其吸收。

破坏的残骸，融化似的消失在鲸鱼体内，似乎是被回收了。

这可不是小事。看一眼便能明白，她的行为并非单纯的破坏。

经过一年的沉睡，刚醒过来的她终于开始破坏世界，一如她最初的目的。

就算是遭到封印的邪恶头目，也不会在睡醒之后立马出手啊。

摧毁了小镇中心的鲸鱼，在空中轻飘飘地游动。我仰望着它，庆幸自己的家目前还安然无恙，但同时也在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和城崎聊一聊的打算，姑且还是有的。

让我再一次回到这里，或许就是为了创造出对话的机会吧。

不过，直接被鲸鱼吃掉也是有可能的。

「唔唔唔……」

被鲸鱼吃掉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消失？彻彻底底地？

在这个世界里，那并非具象的死亡，却同样致命。

骑着鲸鱼到处转悠的城崎，是打算成为死神之类的东西吗？

「嗯……」

虽然很犹豫该不该挥手，但就算装作没看见也没其他事情可做。我使劲地挥了挥手，用以昭示自己的存在，而城崎很快就发现了我，从天上降了下来。随着距离的缩短，鲸鱼的恶臭也飘了过来，这时我才切身体会到它果然已经腐烂了。

飞舞而下的风，让我回想起身为溺亡尸体的我（boku）。

登上岸的鲸鱼，就这样降落在了马路的正中间。

「咦？你怎么来了？」

她的外表跟以前一样，不对，头发在住院期间长长了不少。稍稍成熟了一些的城崎从鲸鱼上俯视着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把鼻子堵得严严实实的。犯不着做到这份上还要骑鲸鱼吧。

「毕竟这好歹算家里出大事了嘛。应该是你擅自把我叫回来的吧。」

「哈哈~是这样吗。」

之前，城崎陷入昏迷后，我就从现实中被强行拽了回来。

到头来，我的自由或许还是掌握在城崎手中吧。

「呃，是这样的哦……哟，城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话虽如此，我也知道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可以啊，情况你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哼哼~」，她那强势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在梦里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原来你还有这种孙○空*一样的能力吗。」（译注：neta自《龙珠》人造人篇的剧情）

「因为我躺在床上时意识也是清醒的。」

「啊……」

我跟海野幸在病房里的对话也被她听到了吗……没有把多余的坏话直接说出口真是太好了。

没有说出口吧，大概。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恢复到能抓紧鲸鱼的程度了。」

「恭喜你出院。」

我们互相客套了一番。城崎面带微笑，似乎在等着我把话说下去。

「话说，呃……有件事我还蛮在意的。」

「哪件事？」

想问的事都堆成山了，就算你问我是哪件事，我也很为难啊。

「你……在做什么？」

先从这个开始吧——我选了个稳妥的问题。城崎笑眯眯地回答道：

「我在破坏世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为什么？」

「因为已经用不上了~」

「你就没有那种『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所以先留着』的老父亲精神吗。」

「我可是有洁癖的。」

这骑乘腐烂鲸鱼的家伙在说什么呢。

「………………………………………」

「………………………………………」

我感觉自己产生了幻听，仿佛听见了本应死去的鲸鱼的呼吸声。

「那什么，我已经说完了哦。」

「这就说完了？」

我觉得刚刚的话只能算是非常简单的说明，但以城崎的视角来看，那就是全部了吗？

真是服了，我再次痛感自己和她聊不来。

「行吧，呃……下一个问题。你……骑的是什么？」

我们之前去参观的腐烂鲸鱼，城崎说在自己心里游着泳的那条，现在不是跑到外面来了吗？难道说，她留下这条鲸鱼，就是为了让它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吗？

「飞行的鲸鱼，这玩意很梦幻吧？」

「要是它没腐烂的话就更梦幻了呢。」

梦幻这个评价起码比童话来得好吧……要是它没腐烂的话，我倒还真想骑骑看。

「那条鲸鱼……到底是什么啊。」

「听说是我（watashi）对溺亡尸体的印象，这好像是哪里的我（watashi）说的来着。」

「溺亡的尸体……」

为她所熟知的土左卫门，也就是我（boku）。

这条鲸鱼的原型里还有我（boku）吗。

「虽然那个『哪里的谁』也已经消失了呢。」

「好可怕……你把自己吃掉了吗。」

城崎露出她那口刷得干干净净的牙齿，就像是在炫耀一般，恰好与鲸鱼腐烂的口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起床就搞这出啊……RTK怎么样了？」

「RTK是什么啊。」

「破坏掉这里之后，海野幸的精神还能维持下去吗？」

「谁知道呢？」

城崎以不负责的态度歪了歪脑袋。

「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先把这种不自然的东西砸烂个一次再说吧。」

「即使外面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你也要这么干吗？」

「无所谓啊。我对外面又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是什么意思？我以眼神询问她发言的意图，看到我眼神的城崎用干巴巴的语气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回不去也无所谓。就算回到外面，也什么都没有嘛。你不是说过吗，『外面有讨厌的事情，所以才会被换出去』什么的——我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外面的生活太无聊了，我很讨厌那种生活哦，讨厌到都想拜托其他人帮我过了呢。」

「………………………………………」

另一个海野幸说，和我交换是出于罪恶感，可城崎却说那是把麻烦事硬塞给我。说到底，我（boku）究竟是什么啊？

好想去寻找自我啊。

「我不仅杀了人，而且好像还得接受之后的康复训练，麻烦死了……喏，很讨厌吧？」

她以拂去肩上灰尘似的口吻，将自己对外界的失望吐露而出。

我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不知该如何回话。

就在我哑口无言的时候，城崎开口道：

「与其待在那个无聊的世界，不如都别回去了吧。」

她话里的「都」好像把我也算进去了。

那或许是让我跟她一起在这里生活的邀请。

……即便如此。

「不好意思，但我并没有那么讨厌外面。」

不知为何，就算从脚尖到头顶都和你一样，却还是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人类甚至无法让自己的心听从意愿，真是太笨拙了。

你也不例外。

「我打算回到那边去哦。」

即使那里并非安身之地。

即使那是被生下我的人抛弃的世界。

既然如此——

「被你抛弃的世界，就由我收下了。」

这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海野幸。

「这样啊。好可惜呢。」

她的话坦率到令人吃惊。

「诶，可以吗？」

「『怎样都好』，这话我不是早说过了吗？可是，要跟你分别了啊……有点寂寞呢。」

「什么……是吗？」

嗯？她说过『怎样都好』这种话吗……对了，是之前在医院里说的吧。

好像是「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会这么说」。

高尚的城崎移动到鲸鱼的头部，把手伸向了我。

「至少来个分别的握手吧。」

「嗯……」

我凝视着她纤细的手，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然后猛然反应过来。

「我才不会上当呢。要是碰了你的手，我肯定会被吸收掉的。」

我刚缩回差点伸出去的手，城崎便「啧」了一声，印证了我的猜想。

「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了啊。」

「嘻嘻嘻。」

她的笑声越来越猖狂。危险而黯淡的光芒，为那双纯真的眼睛增添了几分光彩。

在鲸鱼上摆出四肢着地姿势的城崎，看起来就像某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生物。

「老实人会激起我捣乱的欲望呢。」

「没错，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啊。」

我向后退了一步。城崎笑了起来，她的影子投射在背景之上。

「如果不杀掉我就无法出去的话，你要怎么办？我会把碰到的东西都吸收掉，你明明就杀不了这样的我，但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你又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她向我挑衅道。办法……姑且还是有的。

「哎呀，倒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啦。」

「你说啥？」

城崎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无意与她对峙的我表示不满。

不过，我这个人很重视经验。在这个世界里，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而我已经在现实世界中输给了你，本来就没有胜算。

「出去的方法，可是你教给我的。」

只要在这个世界里死掉就行了。

死掉之后，就会被赶出去……应该是这样。

至少上一次就是这样出去的，所以也只能相信这个方法了。

「原来如此——你要说的，就是这种无聊的话吗。」

嘎吱，在歪斜的线条撕裂空间的同一时刻，我扑向马路的边缘。

紧接着，被粘液上下黏连的巨口就闯了过来。在那巨大的鲸鱼之口即将碾碎、吞噬一切的瞬间，我从当中飞身跃出，躲开了它的攻击。规模宏大的倒塌声从背后传了过来，光是声音就足以让骨头嘎吱作响。我翻滚着身子，连同未被吸收完的、崩塌的房屋碎片一起被抛到了外面。我顾不得回收从一只脚上脱落的鞋子，就这样在马路上跑了起来。

城崎急忙贴在将住宅整个吞下的鲸鱼的表面，试图爬上去。看来是差点在突击时掉下来了。明明能模拟出鲸鱼却还要仰仗肉体的力量，奇怪的部分与其说是模拟，不如说是人力吧——既然如此，或许能争取到一些逃跑的时间？想到这点的我从自家房子前跑开了。

吸收了热量的马路与脚掌的接触把我烫得直跳脚，可跑到半路我才注意到，沿着马路规规矩矩地跑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大部分建筑物都消失掉了，那我完全可以想怎么横穿就怎么横穿。至于可能与建筑物有所关联的人们是怎么消失的……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虽然说的是死掉就行了，但怎么做才能死掉啊——喂！」

跑到镇上后，我对着眼前的惨状大声喊叫道。就算想学上次那样从高处坠落，也没有保留原形的建筑物。得找到高处，要不去山上吧？我抬起头看向山。不，山搞不好也会被碾碎，而且鲸鱼说不定会在我爬山的过程中追上来把我吃掉。可恶，怎么做才能死掉啊。

掐脖子、用刀砍之类的选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刀，刀在哪里？没有刀。全都被鲸鱼吃掉了。至少我没法闯进民宅去借厨房的菜刀。

那就亲手掐死自己吧，我把手放在脖子上。咕……紧紧地勒住喉咙。

可带来些许的窒息感后，手立马就松开了。

「死不了！好可怕！」

这种一点点袭来的痛苦太难受了。我脆弱的精神承受不住。

我抱住头，瞪着已没有任何藏身之处的前方。被除去多余之物的城镇，畅通无阻地与大海相连。望向坡道另一头的海景后，我察觉到那就是唯一的办法。

只能是大海了。跳进海里，让大海把我冲走的话，我也会因为放弃抵抗而死吧。

可行，这样应该是可行的。

毕竟我应该有过一次葬身大海的经历。

声音和气息同时逼近，回头一看，在空中上下摇晃着尾巴猛冲过来的鲸鱼和城崎就进入了视野，于是我在一人一鲸的追赶下跑了起来。接下来只能笔直地往前跑，没办法耍花招。

即使很清楚自己瞬间就会被追上，我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可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逐渐迫近的威胁让我绷紧了脸。被腐烂的鲸鱼和小学女生追着跑——能拥有这种体验的，大概只有像我这样的人吧。

「城崎，拜托你回忆起来吧！你和我（boku）度过的每一天！我（boku）是因为肉被吃光了才想着要干掉你的啊！」

「少啰嗦——！」

她拒绝了我的求饶。诉诸感情的作战也以失败告终，这下便无计可施了。转眼之间，鲸鱼和城崎就来到了我的面前。马上就要将我从头部一口吞下了吗？我戒备了一下，但对方并没有立即付诸行动。难道说，作战其实是成功了？

「呃……」

「不，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鲸鱼用鼻尖推了推我的肩膀。触感固然恶心，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如微风般飘入鼻腔深处的臭味，惹得我阵阵犯呕。城崎她居然能和这种东西相处。

「……我打算去海边啊。」

虽然不知道是否该将目的地告知试图阻挠我的对方，但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算没那个意思也会明白这是通往哪里的。「是吗」，与我一同在马路正中前行的城崎眺望起远方。

站在巨大的鲸鱼身上向下看去，想必能将海景尽收眼底吧。

「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却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呢，我是说海。」

城崎感慨地低语道。能不能顺着对话的方向想想办法，一路蒙混到海边去呢？

「是很久以前的事哦。你可是睡了整整一年。」

「啊，怪不得。」

「我也很久没去海边了。」

鲸鱼在已成为废墟的小镇里游着泳，甚至对逐渐崩溃的身体不管不顾。

当建筑的残骸、阳光和鲸鱼透过彼此重叠在一起时，眼前的景象几乎要让我怀疑自己到底是在看什么。

「那时候真开心啊。」

「可我看你总是一脸嫌麻烦的表情呢？」

城崎丢来的指摘不无道理。好想当个撒谎技术再高超一点的人。

「就是因为不坦率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嘛。」

我相当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要是真心讨厌跟对方一起行动的话，就会更认真地反抗了吧。

城崎那边也是一样的。

在这条曾多次骑着自行车往返的道路上，我与恶臭并肩而行，靠着自己的脚向前走去。

海原来是这么远的地方啊……我似乎心有所感。

平静而一如既往地，跟城崎一起前往海边。

来到防波堤跟前之后，我匆匆点头致意。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哈。」

「啊——」

鲸鱼「啊——」地张开大嘴，权当是打招呼。瞧了眼它喉咙深处的样子后，我干呕了一声。

果然不会放过我吗。

明明才悠哉游哉地捡回一命，最后却还是毫不留情。

眼前便是大海，就在鲸鱼的大口即将袭来的那个瞬间——

一个笨拙的人影冲上防波堤，顺着那股势头扑向了鲸鱼。

「喝啊——！」

那人影伸出像是脚的某样东西，踢飞了鲸鱼的鼻子。鲸鱼毫不胆怯，但城崎却惊得瞪圆了眼睛，多亏于此，它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而踢出那一脚的人影则在「咕咚」、「噗啾」等生动声音的伴随下着陆失败了。站在我和鲸鱼之间，像是在庇护我的，是那团肉块。

「从海底向你问好*。」（译注：neta自电影《川の底からこんにちは（从河底向你问好）》）

来者正是浑身湿透的溺亡尸体，另一个我（boku）。它晃了一下，大概是把上半身转了过来。

毕竟连躯体都是扭曲的，会吓到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还以为大概再也见不到你了，但好像没这回事儿啊！」

「似乎是这样呢……」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做出复杂的反应，因为受它帮助的恩情出乎意料地沉重。

「我看你刚好处在紧要关头，所以就过来帮个忙哦。」

「非、非常感谢。」

「别这样，太见外了。」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就是说不出口。如果可以的话，我姑且想维持住这个见外的距离。

「嚯~在那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吗。」

城崎从鲸鱼上探出身体，俯视着另一个我。

她好像立刻就看穿了肉块的真面目。

「那个眼神，就是杀掉我时的海幸本人啊。好兴奋*呢。」

「我也很害怕*哦，你那样子可真是不得了。」（译注：此句和上句“*”处的原文都是“ぞくぞく”，“ぞくぞく”既有“兴奋”的意思，也有“害怕”的意思）

连城崎都会在面对人类的溺亡尸体时流露出仅有一丝的怯意。

没想到她还挺普通的嘛——我有些感动。可是再过个十秒左右，好奇心就会战胜恐惧了吧。

「到头来，不管是什么时候，靠得住的都只有自己啊。所以我才会来救你。」

说着这种话的另一个我摆好了架势，看起来就是一副把「最帅气」中的「最」和「帅气」去掉后的模样。如果它此时仍是生前那副外表的话，我和城崎明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了。连朝向都看不明白的、漂白到极致的脸摇晃着，试图与城崎对峙，虽然那就是我自己，但我也不晓得该用什么反应去守望它啊。

「模仿我（boku）的人格作为你活下去，真是无上的愉悦啊！」

另一个我的声音中，包含着不为我所知的，针对城崎的敌意。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它就是刚被城崎杀掉的我。

与之相对，城崎实质上也没能摆脱刚杀掉我时的状态。

两者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的关系，但另一个我仍没有拿出干劲，大概是性格使然吧。

「你是为了再被杀一次才过来的吗？」

「没错哦。」

另一个我用手臂似的肉块推了推我的肩膀。

「综上所述，你快点给我到海里去。大海也在渐渐地崩坏，还是抓紧时间为好。」

崩坏？

「跑到海里之后，就去死吧。」

把这句话单拎出来，不管怎么听都不像是在鼓励人。

守护着我、不把生死观当一回事的尸体，打算把我吃掉的遗骸。

以及，小学女生。

「再见啦。」

尽管还想到了许多其他用来道别的话语，但我觉得这句就足够了。

「谢谢你」之类的，不需要对自己说很多遍。

「再见了」听着也不是句能让人高兴的话。

所以，这种简短的道别就足够了。

「要保重哦。」

在最后留下这句话的尸体，朝着鲸鱼冲了过去。

我没有见证它的结局，而是直接跑了起来。虽然马上就传来了「别挡路啊！」「呀——」这种丢人的对话，但我并没有回头。

我踏着台阶往沙滩跑去，跑到中途便直接跳下，在沙滩上滚了起来。背上沾满沙子之后，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于是撑起身子，半蹲着向那边挪去。我像是要抓住那涌来又退去的波浪，使劲地踩了上去。然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另一个我所说的现状。

大海与天空崩坏了。天空坠入大海，大海落进天空。碎片从上下两个方位掉落，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般。缓缓升上天空的大海残片有种幻想之物的感觉，夺去了我的目光。

要是存在联系两者的事物，就会让人陷入大海与天空都离得很近的错觉。

但是，我不能一直在这片崩坏的景象里驻足不前。

如果没有了大海，轻易死去的手段也会随之消失。

出发吧，我下定决心，迈出脚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鲸鱼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踩着波浪的我抬头一看，发现膨胀的鲸腹即将落下。好近，要撞上了——我立刻将手臂护在脸前。掉下来的鲸鱼的冲击让我双脚离地，被拍向了海面。由于这一带是浅滩，我一头撞到了海底。在咸涩的海水味给喉咙带来的灼烧之下，我坐起了身。

……啊，刚才顺势沉下去死掉不就好了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我满身海水地站了起来。着陆的鲸鱼一点点地崩解着，露出了骨头。迈向崩坏的似乎不仅限于小镇与景色。

城崎以仁王像般的威严姿态伫立在鲸鱼的骨头上。

「我（boku）的争取时间，没什么意义呢。」

「这个嘛……也有可能是它已经想消失掉了吧？」

城崎如此推测道。考虑到外表的惨状，那大概就是它的想法。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它终究还是个跟我似是而非的存在吧。

毕竟我想活下去。

尽管如此，那个为了助我一臂之力而急忙赶来的另一个自己，依然让我感动不已……我该被它感动到吗。

「不过，你可真乱来啊。既不想回到外面，又把里面搞得一团糟。」

「因为太开心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对不需要归宿的城崎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

「所以，你要把我也吃掉吗？」

「你真的要去吗？」

问题交错在了一起。声音没有重叠，而是平行地伸向彼此。

「外面真的很无聊哦。你住过之后不这么觉得吗？」

「要是我说不去外面了，你会放过我吗？」

又没能形成对话。可这一次，城崎的眼神游移了。

「嗯。」

在一段可疑的沉默后，她回答了我的问题。不过，对话本身总算是成立了。

那么，我也要做出回答。

「外面很好哦，城崎，你也是有朋友的。」

「嗬。」

这番话似乎完全没有打动她的内心。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太轻率了。

确实，很轻率。

沉重的，只有那背负着逐渐崩溃的日常的脊背。

「……唉，是没什么意思啦。毕竟在这里的生活可是出乎意料地充实啊……跟外面没有太大的差别，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你很厉害哦，城崎。你赐予了我们像样的城镇和感受。要是以这里的经历为基准的话，所谓的外界确实很无聊呢。只有一成不变的日子。」

外界并没有精密到令人惊叹的现实。

在外面生活，绝对不可能取得什么真正的收获吧。

或许正如城崎所说的那样。

「可是，我怎么能把海野幸……把城崎一个人丢在那个无聊的世界里不管不顾啊。」

「哈？」

「我打算让城崎幸福。」

这简直就是在告白啊？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背后直冒冷汗，心里焦急万分。

不是这样的……耳朵里吵得不得了，仿佛是遭遇了暴风雨。

与之相对，城崎则对我的花言巧语无动于衷。

「感觉好假哦——」

虽然这反应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但站在我（boku）的立场上，除了发言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毕竟我赢不了眼前的鲸鱼和小学女生。

「呃，虽然前提是我得活下去啦……不过，我活着好像也没其他事情可做。」

既然如此，让海野幸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倒也算不得什么糟糕的消遣。

「那我（watashi）呢……」

城崎用手捂住嘴巴，像是在掩饰差点就要露出的笑容。

平复好情绪后，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诉说道：

「那这边的我（watashi）就可以放着不管了吗？」

眼泪滴溜溜地打着转，濡湿了她的眼睛。过分湿润的眼睛获得了哈密瓜果肉似的色泽，好吓人。

「因为这边的城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看起来很开心嘛。」

她的眼泪不再打转。眼睛睁得跟四角形一样，牢牢地定住了。

「我看上去很开心吗？」

「嗯，挺明显的。」

在我加以肯定后，城崎就像是放弃了表演一般，笑了出来。

一开始是「嘻嘻嘻」。

不一会儿就成了「咯咯咯咯」。

她并没有放声大笑，而是持续地笑着。

笑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浪涌来又退去了好几次。

在她笑够之前，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笑容。

我回想着被另一个自己催促着抓紧时间的事，心不在蔫地发着呆。

视野不时会陷入模糊，昔日的事件从旁闯入……哪些是我经历过的事情呢？又有哪些是预先准备好的、名为过去的『设定』呢？

我（boku）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没有从零开始的我，是无法掌握现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处。所以，我必须得让自己再次出生。

将城崎抛弃的现实，作为我新生的起点，从零开始。

于是。

「好无聊的借口，害我失望了。」

收起笑容的城崎，淡淡地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你也没期待过能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吧？」

「嗯。」

「这还用说」，城崎毫不退让。

坚硬而冰冷的她，就站在那里。

「……你这种无聊的人，就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继续过你无聊的生活吧。」

她吐出冷淡的恶言。用这句话，把我赶了出去。

「城崎……」

「话说啊，既然你本来就打算回去，那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城崎语气无奈地问道。我没有真话可说，所以只能把希望当作答复。

「嗯……我不过是想回来看看你的脸哟。」

「啊，是这样呢。」

「毕竟你之前在住院嘛……你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啊。」

「哦——」

她的声音渐渐地僵硬起来，就像是绷紧了一般，似乎越来越接近海野幸的声音。

「嗯，就算你不在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把你生出来打发时间就行了嘛——」

「……这办法听着就很有你的风格，我放心了。」

我觉得，她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

随心所欲地破坏掉这个心灵的世界后，她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再次创造出新的事物吗？

我能将外界的事物，顺利地传达到她的心里吗？

那些我都不知道。为我所知的，仅有自己希望心灵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的想法。

只要还能想象出你蹦来蹦去的心灵，我，就仍是我（boku）吧。

以知晓这个世界的我（boku）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我迈开脚步。

哗啦、哗啦，膝盖沉入海中。崩解的海之碎片，浮现于我的身旁。

我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些碎片，但不可思议的是，手指怎么也够不到。

鲸鱼和城崎都没有要追来的迹象。距离确实是越来越远了。

充满了幻想的城镇的余烬，在远处摇曳着。

「拜拜啦，城崎。」

「嗯……再见了。」

最终，我们以不祥的话语互相道别，让距离隔开了彼此。

我像是要用腰分开海水似的，向大海走去，可走到中途又回过了头。

城崎从化作白骨的鲸鱼身上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在远方背负蝉鸣的她，动了动嘴唇。

就像在叮嘱我一样，又说了一遍——

『再见了』。

以挥手的方式回应那句唇语后，我陷入海中，成为了残余大海的一部分。

让海水没过头部，吐出空气，向下沉去。

恐惧并未来访，像是在专心处理远方某处的其他事情。

海底以背部为着力点，把我朝它吸去。仰望着擦肩而过的海水本身升向天空时，身体从肩膀开始依次溶入海中，失去了自己与海水间的界线。不同于窒息感和水位，涌上心头的感觉平淡无奇。在这种感觉的包覆下，连指尖都在逐渐地消失。

最后，我吐出了一个大大的气泡，意识也如同洒在地板上的液体，扩散开来。

第一卷 『名为我的存在』

「啊，好像是醒了。」

微风和声音一同抚摸着脸颊。微微睁开的眼角，因那份凉爽而沉重起来。

「别睡了啦。」

额头被某样扁平的东西轻轻地拍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仅仅拂过脸颊右侧的风。

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附近的商工会*的广告。拍打额头的是一把团扇。推开团扇之后，昏暗的天花板映入了眼帘。从制成方格状的窗玻璃射入的阳光，让屋内染上了淡淡的色彩。坐起身来，发现刚刚躺着的地板上铺着榻榻米。（译注：由日本各地的中小企业组成的，以促进地方经济发展为目标的经济团体）

「啊……」

瞥了眼摆好的桌子后，才意识到这里是海之家。顺便一提，在身旁的是朋友。

「……有。」

确认了下胸口。这是我（watashi）惯用的判断方法。哎，毕竟还挺明显的，和城崎的不一样。

「说啥呢你。」

我看向从刚才起就在跟我搭话的朋友。朋友蹲在一旁，让团扇翩翩起舞。

「你被海浪吞掉后就『呜啊——』*地倒地上了，所以我只好把你搬过来啦。」（译注：neta自《最终幻想II》中，皇帝临死前的惨叫）

「哎呀呀。」

看来我当场就倒下了。怪不得制服和头发里都是沙子的声音。制服还吸了海水，半干不湿，穿起来硬撅撅的。好难受啊。

「很重吗？」

「我还考虑过要不要把你扔掉呢。」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啊。」

店里还几乎看不到客人的身影。门店深处附设有酒吧，但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因此仅有色彩鲜艳的瓶子和照片作为装饰。

「不过，真是吓了一跳呀~我刚一回头，你不知怎么的就扑通一声倒下了啊~」

「啊……呃，我中暑了吧？」

我甚至不能说出失去意识的理由，于是姑且撒了个像那么回事的谎。

「你去年也晕倒过吧。」

「嗯，是有这事……」

「顺便一提，那次我可没救你。」

「能在这一年间学会温柔待人真是太好了呢。」

这时，长得像店长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那是一位晒得很黑的中年男性，下巴周围的颜色和胡子不相上下。

「我可是特地问了他能不能把你放在这里的哟。」

朋友看上去有点得意。虽然也想说她几句，但我得先尽到礼数。

「非常感谢您帮了我。」

「哦——上学去吧。」

似乎是店长的男性爽快地收下了道谢，同时也没忘记提醒我学生的本分。他调整了一下靠在店内的冲浪板的位置，又走了出去。目送他离开之后，我看到遮阳伞在海滩上零零星星地竖了起来。

以红黄蓝绿为基调的颜色连在一块。是因为正值夏季吗，蓝色果然比其他颜色多。

「我晕倒多久了？」

「啊？」

朋友回过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上画有星座的图案。可惜我孤陋寡闻，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保持在后仰状态的朋友把身子转向了我。

「差不多十五分钟吧。」

才十五分钟吗——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在另一边度过的时间明明应该更久才对。

真是一切皆有可能啊，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个事实。就算轻轻地晃头，晕眩也并未随之出现，好像能站起来了。

「哦，已经可以动啦？」

「没问题。」

站起来后，膝盖也没有摇摇晃晃的。不过，有某种热乎乎的东西从头上一点点地流下。

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才顺着头发穿过背部。

「似乎走不动呢。」

「哪里走不动了。」

我大步向前走去。

「谢谢。」

我边走边向她道谢。面对面的状态下总有种难以开口的感觉。

「喂，要感谢我就老实点嘛。」

我没理会朋友的抱怨，直接走出了海之家。是朋友拿回来的吗——之前脱下的袜子和书包整齐地搁在椅子上。我听着海浪和沙子摩擦的声音，对着那些物什发呆。

朋友捏起袜子轻轻地甩了甩，将其塞进书包的角落。

我向这样的朋友提了个问题。

「那个，我……晕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她的反应看起来就像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比如，把梦话说漏嘴……表情很难受之类的。」

「不，完全没那回事儿。你一脸安详地昏过去了哟。」

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朋友笑着说道。不过我本来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这样。」

「啊，但我感觉你笑了一下。」

「……我笑了？」

我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毕竟你咧了下嘴嘛，怪恶心的。」

就这~感觉，朋友用手指把脸颊往上推，将描述付诸实践。眼前是一张眼睛和鼻子挤成一团、能混进狗狗的搞笑视频里的脸。再怎么说也没有这么夸张吧？我如此心想，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没去管书包和鞋子，再次走向沙滩。

「又想泡海水浴了吗？」

「我要堆沙堡。」

「咦，你脑袋还在发昏吗？」

真是没礼貌。

无视了朋友的我着手于修建沙堡。我很快就习惯了手中沙子的热度，将其利落地堆了起来。这些步骤我早已烂熟于心，但有一个问题。大拇指没感觉。

「啊——」

这偶尔会坏事——大拇指会碰到好不容易才建好的沙堡，把它毫不客气地破坏殆尽。我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大拇指。明明就沾满了沙子，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曾以为自己的灵魂就寄宿在这里。

考虑到原因和我的出身，这个猜想或许并不算错。

朋友没有帮忙，但还是窝在阴凉处观望着我的情况。

「又会晕倒的哦？」

「这次我离得近，好搬得很呢。」

「你自己爬回来吧。」

朋友摆弄起了手机。沙子随着她手指和头部的动作，从头发里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你啊~在旁人看来，就是个怪人哟。」

「果然是这样吗——？」

随口应和之后，我不断地制作沙堡，同时向海浪间的狭缝发问。

海野幸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把人生托付给另一个人格的我（watashi）。

不，说到底，连我（watashi）这个人格都是海野幸吧。

我又是谁呢？坚信自己是另一个人格的海野幸本人吗？

要区分我（boku）和我（watashi）是很难的。两者似乎会渐渐地溶在一起，变成另一个存在。

多重人格也好，心灵小镇也罢，这些事迟早都会成为遥远的记忆。

因为城崎会将其破坏殆尽。

那位城崎，现在仍『活着』吗？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城崎了？

话虽如此，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再见的。

我反复回味着『再见了』这句道别。

既像是害怕，又像是见到了光明……我被这种模糊的心情所包覆。

脑袋真的开始发昏了。

我没法用眼睛调节摄入的光量，只好在过于炫目的世界中制作沙堡。

和我在另一边完成的作品相比，水平略显不足。

循着踩踏沙子的声音望去，发现朋友拿着我的书包和其他所有物走了过来。

「玩够啦？」

「玩够了玩够了。」

我拍了拍手，接过书包，把沙堡留在原地，朝防波堤的台阶走去。

「要去学校吗？」

「才~不去呢。」

朋友先我一步，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声音也很轻快。我的心情同样如此。

我「哒哒哒」地踩着台阶，跟在朋友身后。

途中，我突然感觉自己看见了少女跑过沙滩的背影，立刻回过头去。

当然了，视野中并没有出现那样的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谁踩烂，已然崩塌的沙堡。

凝视了片刻从崩塌的边缘处流出、散落而下的沙子后，我登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暂且不论我是什么人，既然来到这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除了活下去别无选择——只要能这样想，脑袋的运转也不过是白费工夫，自然就看开了。

「接下来要去哪儿？」

朋友向追上她的我问道。我毫不迟疑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要去远方哦。」

「哦~是吗。那你一个人去吧。」

朋友冷淡得如同提前吹来的冬日寒风。

「算了。」

「挺聪明呀。」

我俩面对人行横道放声大笑。飞舞的沙子洒在马路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注视着那些沙子轨迹的我，心里还是想着要前往远方。

「今天走远一点吧。要不要去水族馆？」

「那地方还真有点远啊。」

「没事可做的话，找事做就行了吧。」

我模仿了下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听到这话的朋友立马就想起了它的出处，笑了起来。

「嗯，就打发时间而言是远了点，正好合适呢。」

把随手扔下的鞋子穿好之后，我和朋友一起迈出脚步。

走路的时候，响起了刷拉刷拉的声音——在头发的深处，在比那更深的地方，以及脑袋里面。

说不定，我永远都会被少女那小小的身影所追逐。

说不定，我一生都会被这种被害妄想所纠缠。

不过，就算会这样也没关系。

因为这会成为我迈出脚步的理由。

即使会碰上无聊的事，即使要绕远路，我也不想止步不前。

与吸收了阳光，柔和得仿佛要融化的夏风一同向前迈进。

为了去稍远一些的地方，找到那无法于近处寻见的幸福。

第一卷 后记

就是这么个故事。大家好。

这次写的是以大海、夏天为背景的恋爱喜剧呢。跟以前一样啊，跟以前一样。

要是各位能享受这个故事的话，我会很荣幸的。

这次的作品也承蒙您阅读了，非常感谢。

如果下次又出了书，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入间人间

要是后记只有这点，未免也太短了，所以必须得写点东西！我偶尔也会有这种使命感。不过我已经把感谢之意传达到了啊……那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随便聊聊就行了吧。关于作品的内容，在作品里面讲清楚会更好哦，我是这样想的，所以不能写得太长。

所以，说到模糊不清之处——在看到自己以前写的那些文章时，这部作品的构思就隐隐约约地蹦出来了。我（わたし*）这人很随意，第一人称总是变来变去。有时是我（おれ*），有时是我（わたし），有时又是鄙人*。发现这点后，我心想：如果干脆不统一人称了，会怎么样呢？（译注1：“わたし”即可用于男性自称，也可用于女性自称）（译注2：“おれ”多用于男性自称）（译注3：原文为“小生”，多为男性对自己的谦称，可译为“鄙人”）

虽然不晓得能不能顺利写出来，但这就是本作品的开端。

我有性格扭曲的自觉。毕竟总喜欢做和别人相反的事。现在想的事情反过来才是正确的，可那玩意才是个巨大的错误。大概不是一个意思。

我肯定是因为这种性格吃过亏的，但我相信也有从其中诞生而出的东西。

就是这种感觉。

再来就是……写这篇后记时是八月上旬，所以我也不晓得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会是怎么个情况——不过我正在看《グランベルム（满月之战）》。超有趣的。大家也来看吧。不对，下个月就要播完了吧？算了，不管啦，总之先推荐一下。我喜欢的机体是雪月梅花。

我……怎么说呢，虽然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但您瞧，我好歹也当了十年以上的小说家了。要是写不出什么还算有趣的东西，就很难干这么久了吧。毕竟，即使是跟我同期的那些作家，也有不少已经停止活动了……所以，像我这样装谦虚的话，应该就可以写出有趣的故事了，相对来说啦。不过，后记却写得不咋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真是不可思议。

综上所述，我想就此结束本书的后记。

所以，容我再说一遍。

真的很感谢各位。

入间人间

第一卷 插图